第二章

亲眼所见，李尖尖才真切认同这句话。

瑶瑶全程紧紧贴在车窗玻璃边，目不转睛打量街景，察觉到母亲出神，便按捺住满心好奇，没有随意开口打扰。

李尖尖没有特定采购目标，看见一间规模不小的国营供销社，便立刻下车。明天瑶瑶就要入园，可她身上的旧衣裳满是补丁，还是别家孩子淘汰下来的旧物，这身装扮实在不适合送去幼儿园。

母女二人走进店铺，这间供销社占地面积足有两三百平米，各式柜台错落排布。李尖尖早年在乡镇供销社打过工，对此并不新奇，径直走向摆放童装的区域。

服装柜台前两名年轻女售货员凑在一起闲聊，抬眼瞥见李尖尖母女衣着朴素，对视一眼后，全都懒得主动搭话。

这种冷淡服务态度是国营供销社的常态，这也是后来新式商超崛起，直接冲击供销社生意，让其日渐衰败的关键原因。

李尖尖把柜台上所有童装逐一翻看，指着一条粉色小裙子开口：“麻烦拿这件给孩子试穿一下。”

一位留着长发的售货员懒懒抬了抬眼皮，率先报出价格：“五十八元。”

听到报价，李尖尖心里微微一震，脸上却不露分毫情绪，淡然回应：“价格倒是实在。”

售货员闻言愣了一下，这才起身，用长杆把裙子从货架挑下递给李尖尖。

母女走进试衣间更换衣物，乡下常年日晒，瑶瑶肤色偏深，可眉眼和李尖尖高度相似，一双黑亮的大眼睛衬得整张小脸精致耐看。

过往在李家遭受的磋磨，完全掩盖不住孩子本身的灵气，换上这条新裙子后，小姑娘整个人光彩夺目。

李尖尖伸手理顺孩子散乱的发丝，看着瑶瑶对着试衣镜来回转圈，满脸欢喜。

“妈妈！你看我像不像天上下来的小仙女？”

焕然一新的瑶瑶吸引了店内不少顾客的目光，还有几位路人围上前询问同款裙子是否还有库存。

方才态度冷淡的售货员满脸诧异，对待两人的态度也热情不少：“这款只剩最后一件，换下来的旧衣服需要打包收好吗？”

李尖尖没有立刻答复，目光继续扫过其余童装，又看中一件浅蓝色短袖T恤和配套短裤，让瑶瑶一并试穿。

常言道人靠衣装，除却肤色偏黑之外，换上整套新衣的瑶瑶，和城里本地孩童看不出半点差别。

两套童装全部买下，总共花费近百元，瑶瑶格外钟爱那条粉色连衣裙，换好后一直舍不得脱下。

给女儿置办完衣物，李尖尖也没忘记给自己添置替换衣裳。

她在女装柜台来回挑选，入手一件米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换下身上穿了好几天、早已脏污的旧衣。纯棉面料贴身穿柔软舒适，体感格外舒服。

这次接待她的售货员态度十分热情，见她换好衣服连忙夸赞：“这身衣裳太衬你了，姑娘身段匀称，穿上看着和办公室上班的大学生一模一样。”

李尖尖听完微微一怔，望着镜面里的自己，恍惚间想起高中时期的模样。倘若当年没有遭遇那些糟心事，如今的她或许真能拥有这般体面安稳的生活。

这时瑶瑶忽然出声唤她，李尖尖回过神，就看见小姑娘指着一条和自己裙子色系相近的粉色长款洋裙。

“这件裙子好好看！妈妈你也穿这件，咱们母女俩一起当仙女！”

这条洋裙下摆层层叠叠缀满蕾丝，做工精致程度，比橱窗里摆放的洋娃娃服饰还要好看，没有哪个女人能抗拒这般漂亮的裙子。

可单看面料和做工就能判断，这是进口服饰，售价必然高得吓人。

售货员看向主动给母亲挑裙子的瑶瑶，语气柔和：“很少见小朋友惦记着给妈妈选好看衣服，妹子你不妨试一试，你这身段穿什么款式都出彩。”

李尖尖半推半就走进试衣间，换上洋裙后轻轻捏着裙摆，没有立刻走出隔间。没过多久售货员走进来，眼底毫不掩饰惊艳之色。

说完她从口袋掏出一支漆面磨损的旧口红递过去：“要是你不嫌弃，不妨涂上试试，搭配这条裙子抹上唇色，整体效果会更好。”

李尖尖接过口红，心里说不清是什么心绪，对着试衣镜轻轻涂抹一层淡红。常年被宽松旧衣包裹的肌肤白皙透亮，衬着一身浅粉色洋裙，像画卷里走出来的美人。

“妈妈是全世界最美的仙女，比传说里的七仙女还要好看！”

李尖尖脸颊微微发烫，转头看向瑶瑶，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眸里，完整倒映出自己的身影。

母女俩的对话吸引周边顾客频频侧目，隐约能听见旁人低声夸赞她容貌出众。

“这条裙子定价多少？”李尖尖尽量稳住语气询问价格。

售货员心里清楚，以这条裙子的价位，李尖尖大概率舍不得入手，说话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你也能看出来这是海外进口货品，国外品牌定价向来脱离普通人消费水平，这件衣服抵得上我两个月全部工资。要是不合心意，试穿一下也无妨。”

即便在市区国营供销社上班，普通员工每月薪资也就四五百元，单单一条裙子就要近千元，定价确实离谱。

李尖尖看向身旁抿着小嘴、面露失落的瑶瑶，抬手揉乱孩子柔软的头发。

“价格实在太高，只能看缘分了，若是我攒够钱再来，这条裙子还没被人买走，到时候我一定把它带回家。”

曾经的她早已认命，觉得自己已是五岁孩子的母亲，这类精致洋裙只适合年轻小姑娘。

可此刻看着女儿满心崇拜的眼神，她忽然醒悟，自己在孩子心中是最美的仙女，凭什么不配拥有漂亮衣裳？

她带着笑意准备换回原本的衣物，转身刹那，恰好对上一道带着探究意味的视线。可那道目光转瞬消失，等她仔细看去，对方早已混入往来人群，分辨不出踪迹。

李尖尖没有多想，换回之前选购的衬衫长裤，只结算了两套确定要入手的衣物。

另一边，凌霄回过神，身旁同行的好友胳膊肘轻轻撞了撞他。

“可以啊，居然还有能让你看愣神的人，那女人长相确实出众，拍宣传海报都完全够用。”

凌霄脸色略显僵硬，不愿坦然承认自己被对方吸引，随口找借口：“我只是留意她身边的小姑娘，眉眼和我家月月十分相像。”

好友咂了咂嘴打趣：“瞧见容貌好看的姑娘，就说人家孩子像自家闺女，说白了就是变相夸月月长得好看罢了。”

凌霄没有接话，掏钱买下货架上包装精致的东北人参，好友接过礼盒仔细打量，忍不住感叹价格不菲。

“说句实在话，你真打算为了月月，不再考虑再婚？再过段时间去拜访秋老爷子，老人家肯定又要催你和他介绍的姑娘多接触。况且那姑娘一门心思想嫁给你，愿意好好照顾月月，黄花大姑娘都不介意带娃，你就半点心动的想法都没有？”

“完全没有。”凌霄拎起装人参的纸袋，加快脚步朝外走。

他见过那位主动示好的姑娘，对方平日里十指不沾家务，却信誓旦旦保证会把月月当作亲生女儿照料。凌霄不会恶意揣测年轻姑娘的心思，但他清楚，对方根本不明白为人母亲需要承担多少责任。

就算日后考虑重组家庭，至少……

视线无意间扫过试衣间内换好休闲装、气质依旧出众的女人。

转瞬凌霄又觉得这个念头荒唐，收敛心神，大步离开了供销社。

购置的衣物已经足够日常使用，厂区统一发放工作制服，平日里上班穿工装即可，刚入职不宜打扮得太过惹眼。

除了服饰，还需要采购各类日用洗护用品，总不能事事依靠工友赠送。

李尖尖走到日化柜台，货架上摆放着几款她熟悉的雪花膏、润肤油，货架边缘还有不少陌生新式化妆品，最外侧包装精致，一看就是海外流入的货品。

她先挑选香皂、毛巾、牙刷牙膏等基础日用品，又捏了捏瑶瑶略显粗糙的脸颊，入手一罐气味清淡的儿童润肤雪花膏。把刚需用品全部采购完毕后，才将目光落在各式彩妆上。

她并不打算长久依靠食品厂的固定工资谋生，想要赚到大钱，打理好自身外在形象是第一步。

售货员见她对彩妆感兴趣，取出一盒黄色外壳的粉饼摆上柜台：“这款销量很好，不少年轻姑娘都会买来当嫁妆，使用口碑一直不错。”

“我先试一下效果。”李尖尖取少量粉饼在手背拍打，色号不会过于惨白，观感自然，随后又均匀铺在脸颊。她唇上原本就涂了口红，粉饼虽说有轻微浮粉，却能衬得气色格外红润。

“这款粉饼我买下，有没有和我嘴上同款色调的口红？”“色号”是她从未来梦境里学到的词汇。

售货员听不懂这个新词，却明白她想要同色系口红，翻出几支口红逐一比对，递上色调最贴合的一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