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还没完全停稳,一位身着工装、行事利落的中年妇女便快步迎了上来。
整车乘客陆续下车,五岁的瑶瑶心里发慌,整个人紧紧躲在李尖尖身后不肯露头。
“您就是李同志吧?我叫陈梅,是秦经理提前安排我过来接应您的。”
陈梅脑后用大号鲨鱼夹束起全部头发,脸上简单化了淡妆,双耳挂着沉甸甸的黄金圆圈耳环,一举一动都透着精明干练的气场。
一旁开车的师傅在旁边补充说明:“她同时也是咱们车间的负责人,往后工作上的事都听她安排就行。”
李尖尖态度谦和,轻声唤了一声陈主任。
陈梅脸上扬起和善的笑意:“别喊主任这么生分,我年纪比你大不少,直接叫我陈姐就行。这小姑娘是你家闺女吧,模样生得水灵,今年几岁啦?”
“刚满五岁,眼下还在上幼儿园。”李尖尖被陈梅领着往楼房走,察觉到身后的瑶瑶脚步跟不上,干脆弯腰将孩子抱在怀里,一步步踏上楼梯。
陈梅轻轻点头回应:“那可太凑巧了,咱们厂区内部自建了幼儿园,我和园里的几位老师都相熟,明天一早就能把孩子送过去。厂房和幼儿园同在一个大院,你平日里上班,也能随时照看孩子,心里踏实。”
盛夏食品厂在九十年代初期完成国营转私营改制,不少国营时期遗留的员工福利依旧保留完整,也正因如此,无数人挤破头都想拿到这里的入职名额。
亲身感受过厂区完善的配套,李尖尖越发清楚,自己这次算是捡到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好机会。
“厂区规模看着实在不小,连适龄孩童都能凑出一所幼儿园,属实难得。”李尖尖有意试探着搭话。
陈梅随口闲聊:“跟前些年比孩子数量少了不少,现在计划生育管控严格,家家户户都不能多生。就算这样,每个班级也能凑上十几名孩童。咱们老板家的小姑娘年纪和你闺女相仿,说不定俩孩子还能分到同一个班级。”
李尖尖听完心里暗自一动,却没有立刻追问更多细节。
两人交谈间,已经走到一处敞开的房门门口。
这里是二楼,屋内原本站着两男一女,几人正凑在一起闲聊,见到李尖尖母女到场,立刻热情地上前搭话,全都主动提出搭把手帮忙。
同在一间工厂做工,往后既是共事的同事,也是朝夕相处的邻居街坊,大伙都想着力所能及搭衬一把。
这套住房归属厂区资产,并非正式分配给李尖尖的福利房。考虑到她只有母女二人,夫妻宿舍、单人职工宿舍都不符合分配标准,恰好家属楼有一套空置房源,便临时安排她暂住,全程不用缴纳一分房租,算得上厂里独一份的优待。
几人互相做完自我介绍,全都是同一个车间共事的工友。
陈梅带着李尖尖逐一查看屋内各处,开口解释:“房子刚建好,屋里空空荡荡什么家具都没有。你刚搬过来,总不能一次性购置全套大件,所以大家伙各自从家里搜罗了些闲置物件送过来。有的是职工宿舍淘汰下来的旧家具,也有各家搁置不用的旧物,你别嫌弃物件老旧,先凑合用着安顿下来再说。”
屋内的家当并不算多:一只老旧煤气罐、一张躺上去就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两床洗得泛白的旧被褥,还有一套漆面大面积脱落的矮木柜,全部物件折算市价,撑死也不到两百元。
李尖尖手里并不缺这点购置家具的钱,但她清楚眼下家家户户日子都过得拮据,这群素昧平生的工友还愿意主动凑齐生活用品送来,这份沉甸甸的人情格外珍贵。
不管是前世的经历,还是梦里见过的种种世态炎凉,李尖尖早已看透人情冷暖,此刻被众人这般细致周全地照料,心底五味杂陈。
她怀里紧紧抱着瑶瑶,瞬间共情了梦里那个孤苦无依的自己。
从小在李家受尽苛待的女孩,遇上这般善意,怎能不心生感动,又怎能不想着日后加倍报答这份恩情。
好在如今的李尖尖不再一无所有,这份人情,她完全有能力偿还。
“大伙真是帮了我天大的忙,我原本还发愁落脚之后该怎么置办家当,没想到你们全都提前替我准备妥当。”李尖尖没有直白表露自己手头宽裕。
她心里清楚,他人施以善意时,需要得到正向的回馈。
想来秦恒已经提前和工友们提过她的过往,在众人眼里,她是独自带着女儿、还被原生家庭百般刁难的可怜女人,那她便顺着这份印象维持人设,让大伙体会到帮扶弱者的满足感。
等日后自己生活条件好转,再回馈众人,对方也能坦然收下这份心意。
这是她在无数次轮回的梦境里总结出的处世道理。
听完李尖尖这番话,陈梅越发觉得自己没有帮错人。几位工友各自折返家中,又搬来桌椅板凳、锅碗瓢盆,还顺带拎来自家储备的新鲜蔬菜,一群人凑在屋内生火做饭,同时手把手教李尖尖操作煤气罐。
李尖尖十分懂事,主动上手翻炒两道家常菜,连同开车送来她的师傅在内,一屋子人热热闹闹吃完一顿接风饭,李尖尖也算正式融入了这个集体。
用餐结束后,她还主动包揽洗碗的活儿。
陈梅擦干净手上水渍,笑着开口:“这些锅碗瓢盆你先拿去用,等发了工资置办新的,再把旧物还给我们就行。往后生活里遇上任何难处,只管开口,邻里之间互相搭把手,没有跨不过去的难关。”
李尖尖眉眼温和,半开玩笑说道:“那我可真记下来了,要是哪天日子实在拮据,我就带着瑶瑶上门蹭饭,陈姐可别嫌我们娘俩添麻烦。”
陈梅格外中意李尖尖这份通透随和的性子,当即应声:“只管来,到时候我专门做些好吃的招待你们。瑶瑶这孩子性子安静乖巧,实在招人疼,你平日里多带她出门走动,不愁没地方蹭好吃的。”
几人说笑间把一众工友送到楼下,众人不愿过多打扰母女二人适应新居,便各自回了家。
喧闹的屋子瞬间安静下来,李尖尖这才抱着瑶瑶坐在木板床上,平复心绪。
方才一顿饭吃得尽兴,瑶瑶小肚子撑得圆滚滚,此刻困意翻涌,乖乖依偎在母亲怀里,柔软又乖巧。
李尖尖心底感慨,自己已经许久没有体会过这般安稳闲适的时光。
“瑶瑶,往后这里就是咱们母女俩的新家了。”李尖尖轻声感慨。
半睡半醒的瑶瑶迷迷糊糊开口询问:“奶奶他们还会过来吗?”
李尖尖鼻尖一酸,柔声安抚:“他们不会再来了,往后再也没有人欺负、打瑶瑶了。”
瑶瑶轻轻挪了挪身子,找了个更舒服的倚靠姿势,小声追问:“那妈妈是不是每天都能陪着我?”
女儿这句问话,狠狠攥住了李尖尖柔软的心,她深吸一口气,拼命压下快要夺眶而出的泪水。明天瑶瑶就要入园,按照前世梦境的轨迹,她大概率会在幼儿园见到那个和瑶瑶错换人生的女孩月月。
用不了多久,所有错位的人生都会回归正轨,她的亲生女儿月月,终将回到自己身边。
“妈妈跟你保证,无论瑶瑶身在何处,永远都是妈妈最珍视的宝贝。”
她下意识抬手,触碰瑶瑶手腕上那只细腻的银镯子,这只镯子承载着她对女儿所有的承诺。
话音落下,怀里的瑶瑶已经彻底陷入熟睡。
添置新衣篇章
孩童白天极易犯困,可午休时长向来不长。
李尖尖拿抹布把屋内里外地面仔细擦拭一遍,整套住房不过三十多平米,清扫起来并不耗费多少力气。
收拾妥当后,卧房传来瑶瑶呼唤母亲的声音,李尖尖推门进去,就看见小姑娘晃着小脑袋四处打量房间,眼底满是不敢置信。
“原来这不是梦里的场景呀!”
李尖尖忍不住笑出声。
她打来清水给孩子擦脸清醒精神,屋内暂时没有毛巾,只能任由脸蛋自然风干。母女二人上午抵达厂区,吃完午饭又小憩片刻,此刻刚到下午一点,还有充足时间出门置办物件。
李尖尖把存款存折藏到床板底下,取出三百元现金,牵着瑶瑶下楼出门。
从前她下乡做过小买卖,时常进城进货,搭乘公交前往市区的流程早已熟稔。唯一明显的变化是物价,去年公交票价仅两毛,今年直接涨到一元。
改革开放推进后,市面上各类商品价格飞速上涨,行情起伏剧烈时,一年之内价格就能翻倍,连公共交通收费都涨幅惊人。
早上她还觉得四千存款是一笔可观积蓄,此刻再看,又觉得这笔钱根本经不起花销。
李尖尖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建筑,沿途景象从杂乱低矮的平房,慢慢过渡到整齐楼房,街边店铺陆续挂起各式招牌,大街小巷循环播放当下流行的港台乐曲。
眼前日新月异的城市风貌,恰好对应飞速发展的时代,后世之人都称这是遍地机遇、随处藏着财富的黄金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