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开学,南中校门口人潮涌动。不少父母拎着行李跟在孩子身后,絮絮叨叨的叮嘱开学要注意的事项。
季安却是个例外。
她独自抱着一堆生活用品往宿舍走,塑料盆硌得胳膊生疼。
这套东西是她磨了好久才求来的,指尖触到崭新床单时,心里像扎了根细针,密密麻麻地疼。
宿舍里已来了不少人,只剩靠门的下铺还空着。季安没挑拣,默默铺开床褥,撑着蚊帐支架一点点将纱网挂好。
不过是铺床挂帐的功夫,额角已沁出薄汗,她扶着床沿喘了口气,后背的衣服早黏在了身上。
“你好呀,我叫姜离!”一个清亮的声音突然凑近,“看你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帮你吧?”
姜离像颗刚剥开的橘子,浑身透着鲜活的甜气,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季安没怎么搭话,却在对方自然接过她手里的蚊帐架时,心里某个角落悄悄软了一块。
很快,姜离成了季安长这么大,第一个朋友。
家长们陆续离开后,姜离拉着季安在校园里晃荡,走到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下时。
她突然压低声音,狡黠地眨眼睛:“这可是南中著名的‘姻缘树’,小情侣们最爱在这儿约会。我可是刷了三晚校园帖看的八卦,准没错!”
季安的指尖刚触到一片槐树叶,闻言猛地缩回手,脸颊腾地红了,推着姜离快走。
“安安,你怎么跟煮熟的虾子似的,一逗就红啊?”姜离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说笑间,对面走来一群男生。为首的那个身姿挺拔,正仰头灌着矿泉水,喉结滚动时,几滴水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在阳光下闪了闪。
是他!
季安的脚步猛地顿住,头埋得快抵到胸口,目光盯着自己脚边的石子。
世界按下暂停键,目光所及皆是你。
“江言越!你不够意思啊,喝水都不知道给我带一瓶!”姜离显然认识他,熟稔地冲男生喊。
姜离一把拉过季安往前走,力道太猛,季安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多大了还动手动脚。”江言越挑眉,语气带点嫌弃,眼神却没什么恶意。
“谁乐意碰你似的。”姜离翻了个白眼。俩人斗嘴的模样,一看就是相识多年。
江言越……原来他叫江言越。季安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想起那个雨天的午后,心跳又开始不受控。
“这位小美女是?”江言越身边一个高挑的男生吹了声口哨,眼神在季安身上打转。
“干嘛?想劫色啊?”姜离立刻把季安往身后护了护,“这是我朋友,安安。”
“哎呀姑奶奶,就想认识一下嘛。”男生笑着摆手。
“贺知你找死!”姜离作势要打,贺知嬉皮笑脸躲到江言越身后。
这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季安身上,包括江言越。
季安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她的脸颊烧得厉害,从耳根一直红到下颌,像傍晚被夕阳染透的云霞。
他是不是认出我了?季安攥紧衣角,指节泛白。
“你是不是上次那个……”江言越的话刚说一半,季安像受惊的兔子,又跑了。
“安安!”姜离愣了一下,立刻追上去,跑前还不忘冲江言越撂狠话,“都怪你!把我朋友吓跑了,等着瞧!”
江言越看着少女几乎要跑没影的背影,摸了摸下巴,对身边的兄弟说:“我很吓人?”
“不吓人,就是有点‘凶狠’。”贺知挤眉弄眼,“快老实交代,你跟这位季安同学,是不是有故事?”
“滚。”江言越拍开他凑过来的脸,却还是抬脚跟了上去。他确实好奇,这女生怎么见了他就跑。
他不知道,这个夏天对季安来说,藏着一个不能言说的秘密,连风都不能说。
姜离很快追上季安,拽着她的胳膊喘气:“你跑什么呀,我这短跑冠军都快追不上你了。”
季安低着头,胸口剧烈起伏。在姜离连珠炮似的追问下,她才红着脸,把雨天撞掉MP3的事简略说了说。
“哦,难怪你跑这么快,是觉得丢脸啊?”姜离恍然大悟。
“不是……是因为他。”季安的声音细若蚊蚋。
“啥?你说啥?风太大我听不清!”姜离把耳朵凑过去。
“没什么!”季安慌忙转移话题,“快走吧,我还要上台发言呢。”
“我去!你是新生代表?”姜离眼睛瞪得溜圆,“南中新生代表都是年级第一啊!江言越开学考没来,所以你是第一?牛逼啊安安!”她使劲竖大拇指,“那试卷是人做的吗?我看了一眼都想原地去世。”
季安笑了笑没说话,阳光穿过槐树叶落在她脸上,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
开学典礼的礼堂里,季安站在主席台旁,指尖反复摩挲着发言稿的边角。
领导们的致辞枯燥乏味,千篇一律,她的心思早飘到了高一(1)班的方向,刚刚看座位表,江言越也在一班。
原来他们是同班同学。这个认知让季安的心跳快了半拍,连带着闷热的礼堂似乎都凉快了些。
“现在有请新生代表,高一(1)班季安上台发言。”
轮到她了。季安深吸一口气,攥紧稿子走上台。站在话筒前时,她下意识地往一班的方向看了一眼,恰好对上江言越看过来的目光。
他的眼神很干净,像睛空,像夏天。季安的心跳漏了一拍,赶紧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
“尊敬的老师,同学们,大家好,我是季安。”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干净的穿透力。
“我知道,能来到南中的同学都很优秀,也都觉得学习难。但我觉得,考试就像夏天,看着漫长,其实只要一步步走,总能走到秋天。就像这校园里的槐花,只要肯扎根,总会在夏天开得热烈。”
她顿了顿,声音更稳了些:“最后想送给大家一句话:‘你不一定要长成玫瑰,做茉莉,做雏菊,做槐花,做无名小花,做千千万万。’愿我们都能不负韶华,谢谢大家。”
话音落下时,礼堂里安静了几秒,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江言越在掌声中抬头,第一次认真打量台上的女生。
白衬衫,黑裙子,头发简单地扎成马尾,干净得像雨后的天空。
他记住了她的名字——季安。
回到教室,姜离激动地晃着季安的胳膊:“你没看见!刚刚台下多少男生看你呢,眼睛都直了!”
“别瞎说……”季安的脸又红了。
“季安同学,幸会幸会。”贺知突然凑过来,摆出个自以为帅气的姿势,“不知能否赏脸……”
“滚!”姜离一脚踹在他小腿上,“离我同桌远点,她单纯,别被你带坏了。”
“我怎么就带坏了?”贺知委屈巴巴。
“你还好意思说?”姜离翻了个白眼,“上次是谁把隔壁班女生的情书贴公告栏上的?”
俩人又吵了起来,吵到激动处还动手推搡,不过是姜离单方面的“施暴”。
季安在旁边看得无奈,江言越却只是瞥了一眼,仿佛早已习惯这场面。
突然,姜离挥手时没注意,“啪”一声把季安的笔袋扫到了地上。笔散落一地,滚得到处都是。
“啊!对不起对不起!”姜离赶紧去捡。
“没事。”季安也弯腰去捡。
手指刚碰到一支笔,另一只有力的手也伸了过来。
指尖相触的瞬间,季安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抬头时正好看见江言越的碎发被窗外吹进来的风掀起,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
江言越似乎也愣了一下,指尖残留着女生微凉的触感。
他没多说什么,捡了几支笔递给季安,便收回了手。
季安接过笔,指尖还在发烫,心里却空落落的,像被风吹走了什么。
上课铃响后,班主任老王走了进来:“大家好,我姓王,以后你们可以叫我老王。”
“是隔壁老王的老王吗?”不知谁喊了一声,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老王敲了敲黑板:“别贫。先选几个临时班干部。季安,你开学考第一,当学习委员吧?”
“老师,我我没有经验。”季安举手想推辞。
“那江言越,你来吧。”
“行。”江言越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选到板报委员时,姜离偷偷戳季安:“我看过你草稿纸上画的槐花,超好看的,试试呗?”
季安还在犹豫,一个娇俏的声音已经响起:“老师,我从小学习美术,应该比某些业余的更合适。”
说话的女生叫林婉初,穿着精致的连衣裙,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优越感。
季安愣住了,不明白自己哪里得罪了她。
“你什么意思?”姜离立刻炸了,“画画是看天赋不是看学了几年,你学十年画得跟鬼一样,有什么用?”
“你!”林婉初气得脸都白了。
老王打圆场:“都上台说说吧,大家投票决定。”
季安被姜离半推半就地推上讲台,紧张得手心冒汗,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很会画槐花,其它的我也会画一点,谢谢大家。”说完就赶紧下去了。
林婉初上台时,说了一大堆获奖经历,最后还意有所指地看了季安一眼。
投票结果出来,季安的票数远超林婉初。
“这肯定有黑幕!”林婉初尖叫起来。
“输不起就别比啊,耍什么大小姐脾气。”姜离双手叉腰,“心眼比针眼还小,怪不得画不好,心思都用歪了。”
“你你你……”林婉初气得说不出话。
“你什么你?”姜离模仿着她的语气,“整天装腔作势,以为谁都得捧着你啊?”
周围传来几声窃笑,林婉初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哭着跑出了教室。
下课后,季安犹豫了很久,还是拿着纸巾走到林婉初的座位旁:“你别哭了。”
“滚开!谁要你的假好心!”林婉初一把挥开她的手,纸巾散落一地。
季安僵在原地,手还保持着递纸巾的姿势,有些无措。
“借一张。”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抽走了她手里剩下的那张纸巾。江言越的声音带着笑意,“刚好上厕所没带纸。”
“谢……谢谢。”季安下意识地说。
她好像总对他说谢谢。
“你很喜欢说谢谢?”江言越看着她,阳光落在他眼里,亮得像星星。
季安的心跳又乱了,低下头没说话。
这时,她瞥见角落的垃圾桶里,露着一张投票纸的边角。上面“季安”两个字,字迹龙飞凤舞,张扬得很。
是江言越的字。
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她趁没人注意,快步走过去,捡起那张纸,小心翼翼地叠好,塞进校服口袋里。
口袋里像揣了块小太阳,很烫很烫。
“季安,你干嘛呢?”姜离突然从背后冒出来,吓了她一跳。
“没、没什么,丢垃圾。”季安慌忙捂住口袋。
“丢垃圾要蹲这么久?”姜离狐疑地盯着她,“你是不是藏什么好东西了?”
“真没有……”季安赶紧转移话题,“对了,你上次说被教官没收的小说,我帮你问问怎么拿回来吧?”
“啊对!我的宝贝小说!”姜离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拉着季安絮絮叨叨地说起来。
季安顺着她的话应着,手却悄悄按在口袋上。指尖能摸到纸上的折痕,像摸到了这个夏天最温柔的秘密。
窗外的槐树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树叶落在她的发梢,一切都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