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是季安最不喜欢的季节,没有之一。
雨后的午后,空气像浸了水的棉絮,闷得人胸口发沉。
每到这时,季安身上总会添些新的红痕紫印。
父母的咒骂混着东西碎裂的脆响,是她记事起就没断过的声音,像夏蝉的聒噪,缠得人喘不过气。
“死赔钱货,穿的用的哪样不是老子的钱?骂你两句还委屈了?”
“就是,小贱货!早知道是丫头片子,当初就不该生你!”
“还不是你没用,生不出带把的!”
“怪我?要不是当初瞎了眼,谁耐烦跟你这种人过……”
争吵像没关紧的水龙头,淅淅沥沥淌个没完,溅起一地狼藉。
季安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角的灰,半边脸颊还泛着巴掌印。
她拉开门走出去,对这样的争吵早已麻木,就像习惯了夏日常来的雨。
她想,雨总会有停的那一天。
小时候外婆给她取名“季安”,盼着她四季平安。
有外婆在的日子,是她生命里最亮的光,暖得能融掉整个冬天的雪。
记得一个午后,外婆坐在槐树下择菜,说有些乏,想睡会儿,醒了就给她做最爱的槐花饼吃。
可那一次,外婆睡得格外久。
槐花开了又谢,落了满地碎雪,她再也没等来那句“安安,饼熟了”。
外婆走的时候,她没哭。被旁人指着骂冷血、白眼狼,她也没哭。
直到整理外婆遗物时,从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里抖落出一包干槐花。
那是去年夏天外婆亲手摘的,说要留着给她做香囊。
那一刻,眼泪才决了堤,打湿了槐花,也泡透了她整个灰蒙蒙的童年。
楼下小卖部的冰柜嗡嗡作响,吐出丝丝凉意。
季安摸出衣兜里皱巴巴的一块钱,递过去:“叔叔,要一袋冰块,谢谢。”
“又挨打了?”老板叹着气递过冰袋,塑料袋外凝着颗颗水珠,“赶紧敷敷,这脸肿的。”
雨总会停的,就像再难熬的日子也有个尽头。
季安小声道了谢,指尖触到冰袋的凉意,才觉得发烫的脸颊舒服了些,那点凉意在闷热里漫开,就像薄荷汽水,凉丝丝的。
“多好的女娃,偏偏摊上那样的爹妈。”老板的叹息轻得像风,飘进了季安耳朵里,吹得心里发涩。
她坐在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冰袋敷着脸颊,MP3里放着林俊杰的新歌。
少女爱听歌,爱发呆,爱寂静的角落,爱槐花的甜香,爱冬天光秃秃的枝条。
唯独不爱那个被称为“家”的地方。
外婆走后,那里就只是个房子了。这点认知像根刺,扎在心底,偶尔按住还是会疼。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砸在冰袋上,晕开一小片水雾,和这个黏腻的夏天格外相称。
恍惚间,视线撞进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里。
干净,透亮,像被雨水洗过的天空,像这个简单的夏天。
等回过神,她已经跌坐在雨后的水洼里。裤子沉甸甸地贴在腿上,凉得刺骨。
MP3从口袋滑出来,摔在地上发出轻响。
她心里一紧,捡起来按了按,屏幕漆黑一片,果然坏了。
手心湿乎乎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黏在MP3的屏幕上,凉凉的。
“别哭啊。”男生的声音带着点无措,递过来一包纸巾,“我真不是故意的,MP3坏了我赔你一个,行吗?”
他额前的碎发还在滴水,几缕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发梢挂着的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滑。
一瓣小小的槐花,不知什么时候落在了他柔软的发梢上。
季安撑着地面站起来,胡乱拧了拧裤腿上的水。耳朵突然烧得厉害。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跟男生说话,紧张得指尖都在发颤,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抿紧嘴唇,声音细若蚊蚋:“没关系。”说完不等对方回应,转身就跑。
男生望着她仓促的背影,摸了摸头,有点纳闷:“我有那么吓人吗?”
那个男生的出现,像忽然盛开的槐花,明媚得晃眼,热烈得让人心跳漏拍。
那一眼,成了这个夏天的专属印记,烙在心上,带着点麻酥酥的痒。
回到空荡荡的房子,母亲大概在牌馆里张罗生意,父亲又不知在哪里工作。
他们回来也只会争吵,她已经习惯了,就像春去秋来那样自然。
MP3是她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的,就这么坏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
她把湿衣服换下来洗了,不然母亲看见,少不了又是一顿打骂。
虽然已经听多了,但还是很痛,就像白纸上的几滴墨水,晕成一片模糊的灰。
季安从小到大,没有什么朋友。外婆总说“安安要活泼点,多跟别人交朋友”,可她学不会。
在人群里她总觉得局促,跟人说话会紧张得手心冒汗。
她羡慕那些结伴嬉笑的女生,梳着一样的辫子,分享同一包零食,却只敢远远看着。
安静才是她最舒服的姿态,像躲在树叶后的蝉,默默待着就好。
明天就要开学了,她想再看会儿书。翻出那本翻得卷了角的《书城》,里面有个老栏目:“你认为什么是夏天?”
笔尖悬在纸上,脑海里却反复浮现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干净得像夏天的风,整个人都透着阳光的味道,让人忍不住想靠近,像向日葵总朝着光的方向。
季安从抽屉里摸出日记本,笔尖划过纸面,写下这个夏天独属于她的秘密:
“其实,夏天好像也没那么讨厌。有那么一丝灼热,是因为我的夏天里,闯进了一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