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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山

正一守夜人

茅山和龙虎山不一样。

龙虎山是景区,是游客的天下,热闹得像集市。茅山也是景区,但它的热闹只停留在山门前的那条商业街上。过了山门,往里走,越走越静,越走越空,走到最后,只剩下山和树,和一座座藏在树林里的旧宫观。

梁守正站在茅山脚下,抬头看着山。

山不高,但雾气很重。乳白色的雾从山腰往上漫,把山顶遮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雾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发霉的味道,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山上烂了很久。

“茅山,原名句曲山。”白鹤鸣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西汉时候,茅盈、茅固、茅衷三兄弟在这座山上得道成仙,后人就把这座山改叫茅山。”

“我知道。”梁守正说。

“你师父教过你?”

“嗯。他说茅山是上清派的祖庭,不是正一道的。”

“对。茅山上清派,龙虎山正一道,阁皂山灵宝派,合称符箓三山。”白鹤鸣把矿泉水瓶盖拧上,“三山原来各传各的,后来宋朝的时候,三山符箓都归了正一道统领。所以茅山虽然名义上是上清派的,实际上和正一道有很深的渊源。”

“祭坛呢?”

“祭坛在三山之外。”白鹤鸣指了指山后面,“不在景区范围内,要翻过这座山,走到另一边的山谷里。那地方很偏,连当地人都很少去。”

“你去过吗?”

“去过一次。二十年前。”白鹤鸣的表情沉了一下,“那场清洗之后,我来过这里。”

“来做什么?”

“找张玄应。”白鹤鸣说,“没找到。但我在祭坛里看到了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白鹤鸣沉默了几秒。

山路是石阶,但年久失修,很多地方已经塌了,只能从旁边的土路绕过去。两边的树很密,遮天蔽日,阳光只能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空气潮湿得像在水里走,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水汽钻进肺里。

梁守正走在前面,白鹤鸣跟在后面。

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在山林里回荡。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石阶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土路。土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两边是半人高的野草和带刺的灌木。梁守正的裤腿被划了几道口子,小腿上多了几道血痕,但他没停。

白鹤鸣在后面喘着气。

“你走慢点。”他说,“我二十年没走这条路了,腿脚跟不上了。”

梁守正放慢了速度,但没有停。

“你师父当年也是这个脾气。”白鹤鸣在后面说,“认准了的事,谁也拦不住。”

“他来过这里?”

“来过。我告诉他祭坛的位置之后,他一个人来过至少三次。”

“他发现了什么?”

“他没说。每次回去,都跟我通一次电话,说‘有进展了’,但从来不说什么进展。”白鹤鸣顿了顿,“现在想想,他可能是怕连累我。”

梁守正没说话。

他想起师父在山上教他画符的样子。老头儿蹲在他旁边,看他画歪了,拿朱砂笔敲他脑门。

“心不正,符就不正。”师父说,“符不正,鬼神不认。”

那时候他觉得师父啰嗦。

现在他想听师父啰嗦,已经听不到了。

走了将近两个小时,土路开始往下走。白鹤鸣说,翻过这座山,下面就是山谷,祭坛在山谷的最深处。

下坡的路比上坡更难走。路面湿滑,石头上的青苔像抹了油,一脚踩不好就要摔。梁守正走得小心,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白鹤鸣在后面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龇牙咧嘴。

“没事吧?”梁守正回头。

“没事。”白鹤鸣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老胳膊老腿了山谷不大,四面环山,像一个被捧在手心里的盆地。谷底是一片平地,长满了草,草的高度过了膝盖。平地的正中央,有一座用石头垒成的圆形建筑,直径大概十米,高约三米,像一座缩小版的城堡。

那就是祭坛。

梁守正站在谷口,看着那座祭坛。

石头是青灰色的,表面长满了青苔和藤蔓,有些地方的石头已经塌了,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隙。祭坛的顶部是平的,上面立着一根石柱,柱子上刻着什么东西,离得太远,看不清。

“正一道的祭坛,不是用来祭祀的。”白鹤鸣走到他身边,“是用来封印的。正一道历代天师降服的妖邪,如果杀不死,就封在祭坛下面。”

“下面封着什么?”

“我不知道。”白鹤鸣说,“你师父说,这个祭坛比正一道的历史还早。可能是张天师立教之前就存在的。”

梁守正迈步往祭坛走。

草很深,踩上去沙沙响。草丛里有虫子在叫,声音尖锐,像针扎在耳膜上。越靠近祭坛,虫子叫得越响,到最后几乎成了噪音。

梁守正停下来,掏出罗盘。

罗盘的指针在疯狂地转,比在龙虎山墓园里转得还快。

“反应比墓园里强。”他说。

“墓园里的门是被镇着的,这个祭坛……”白鹤鸣看了看四周,“可能已经开了。”

梁守正把罗盘收起来,握紧桃木剑,继续往前走。

走到祭坛跟前,他才看清这座建筑的全貌。

石头垒得很规整,每一块石头都经过打磨,边缘整齐,缝隙紧密。但石头表面刻满了东西——不是符文,不是咒语,而是一幅一幅的图画。

梁守正蹲下来,仔细看。

第一幅图画:一个人跪在地上,双手被绑在身后,另一个人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把刀。

第二幅图画:第一个人躺在地上,胸口被切开,第二个人从里面掏出什么东西。

第三幅图画:第二个人把掏出来的东西放在一个石台上,石台周围站着很多人,所有人都跪着,低着头。

第四幅图画:石台上长出了一棵树。树很高,枝叶茂盛,树上结满了果子。树下站着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把斧头。

第五幅图画:斧头砍在树上,树干断裂,从断口处涌出黑色的液体。液体漫开,淹没了所有人。

第六幅图画: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白。

梁守正盯着那些图画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他问。

“不知道。”白鹤鸣蹲在他旁边,“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看到了,回去查了很多资料,没找到任何记载。”

“你上次来的时候,这些图画就在?”

“在。一模一样。”

梁守正站起来,绕着祭坛走了一圈。

祭坛有一扇门。门是石头的,和墙壁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门没有把手,没有锁孔,只有一条细细的缝隙,像一道伤口,从门顶一直裂到底。

门上刻着四个字。

不是汉字。是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文字,线条弯曲,像蛇在爬。

“你认识这个吗?”他问白鹤鸣。

白鹤鸣走过来,看了看,摇头。

“不认识。我问过你师父,他也不认识。”

“他有没有说过,怎么开门?”

“说过。”白鹤鸣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他说,门不是用钥匙开的,是用血开的。”

梁守正看着那道石门的缝隙。

缝隙很细,手指插不进去,但光也透不进去。缝隙里面是纯粹的黑暗,像是什么东西把光吞掉了。

“谁的血?”他问。

“守夜人的血。”白鹤鸣说,“你师父说,这座祭坛是用正一道守夜人的血建造的。每一块石头,都混着守夜人的血。所以只有守夜人的血,才能打开这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