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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先生

正一守夜人

十年前就离开了正一道。”

“为什么?”

白鹤鸣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院子角落的石磨旁,伸手摸了摸磨盘上的青苔。

“你师父跟你说过,正一道传到你这一代,已经没几个人了。”他说,“但他没跟你说过,为什么没几个人了。”

“他说是世道太平,不需要守夜人了。”

白鹤鸣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没有温度。

“世道太平?”他转过身,看着梁守正,“你师父是在骗你。”

“什么意思?”

“正一道的人不是慢慢变少的。是被人杀光的。”

院子里的桂花树在风中微微摇晃,几片花瓣落下来,掉在石桌上。梁守正握着茶杯的手没有动。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

“二十年前。”白鹤鸣说,“一场针对正一道的清洗。一夜之间,天师府死了十七个人。茅山死了九个。我们这一支……只剩下你师父和我。”

“十七个人?”梁守正的眉头皱起来,“这么大的事,为什么没人知道?”

“因为天师府压下去了。”白鹤鸣走回来,重新坐下,“死的都是道士,不是什么大人物。报了警,说是煤气泄漏。媒体发了一条豆腐块大小的新闻,第二天就没人记得了。”

“谁干的?”

白鹤鸣看着他,眼神变得很深。

“正一道自己的人。”他说。

梁守正的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转了一圈。

“我不明白。”

“正一道内部,一直有两派。”白鹤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一派是守旧派,主张维持现状,守着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另一派……叫‘开新派’。他们认为正一道太老了,太旧了,跟不上时代了。要改。要大改。要把正一道从根子上翻新。”

“翻新?怎么翻新?”

“用别的东西,替代正一道的根。”

白鹤鸣放下茶杯,看着梁守正的眼睛。

“你师父教过你,‘正一’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吗?”

“正者不邪,一者不杂。”梁守正说,“正一之道,唯正唯壹。”

“对。正一道的根,就是‘正’和‘一’。心正、行正、道正,三正合一。这是张天师立教的时候定下的规矩。一千八百年,没变过。”

白鹤鸣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沉。

“但开新派觉得,‘正一’太窄了。他们要的是‘包容’、‘融合’、‘与时俱进’。他们想往正一道里加别的东西。佛家的、民间的、甚至外来的。只要能吸引人,什么都可以加。”

“师父跟我说过。”梁守正说,“他说,道门衰败,有人想走捷径。”

“那不是捷径。”白鹤鸣说,“那是绝路。往正一道里加别的东西,加到最后,正一道就不是正一道了。就像一个杯子,你往里面倒茶,它是茶杯。你往里面倒酒,它是酒杯。你往里面倒污水,它就是垃圾桶。”

他顿了一下。

“开新派的领头人,叫张玄应。是张天师的后人,论辈分,该叫他一声师叔。”

“他还在吗?”

“失踪了。”白鹤鸣说,“二十年前那场清洗之后,他就消失了。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躲起来了,有人说他在准备卷土重来。”

“你觉得呢?”

白鹤鸣沉默了很久。

“你师父的死,我怀疑和他有关。”他说,“锁魂符,只有正一道的人画得出来。而且,能把你师父那种水平的人杀了,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梁守正把茶杯放下。

“那扇门呢?”他问,“天师墓园里,无字碑下的那扇门。和这件事有关系吗?”

白鹤鸣的表情变了一下。

“你去了墓园?”

“去了。”

“你看到了什么?”

“一个东西。没有形状,没有颜色。它用我师父的声音叫我的名字。”

白鹤鸣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扇门,”他说,“就是二十年前那场清洗的起因。”

“什么意思?”

“开新派要翻新正一道,最大的障碍就是那扇门。因为那扇门里镇着的东西,是正一道最核心的秘密。只要那扇门还在,正一道的根就在。开新派要想拔掉这根,就必须先打开那扇门。”

“门里镇着什么?”

白鹤鸣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我不能告诉你。”他说。

“为什么?”

“因为那扇门里的东西,只有正一道的守夜人才能知道。而且,不是所有的守夜人都能知道。只有天师、地师、人师,三师合一,才有资格知道。”

梁守正从包里掏出那块天师令牌,放在桌上。

“我是人师。”他说,“师父把令牌给了我。”

白鹤鸣看着那块令牌,沉默了很久。

“天师令牌呢?”梁守正问,“在谁手里?”

“失踪了。”白鹤鸣说,“天师令牌在张守一手里。他失踪的时候,带走了令牌。”

“地师令牌呢?”

“在我手里。”白鹤鸣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块令牌,放在桌上。

两块令牌并排放在石桌上,大小相同,材质相同,正面的字不同——一块刻着“天师”,一块刻着“人师”。背面的符文也不一样,但风格一致,像是出自同一个人的手。

“我离开正一道的时候,地师令牌被我带走了。”白鹤鸣说,“因为我知道,张守一想要的不只是天师令牌。他要的是三块令牌合一。”

“三块令牌合一能做什么?”

“打开那扇门。”

白鹤鸣把两块令牌收起来,一块还给梁守正,一块揣回自己怀里。

“你师父下山,就是为了找张守一。”他说,“因为他知道,张守一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锁魂符。”白鹤鸣说,“那道符,是张守一的标志。二十年前那场清洗,每一个死的人,胸口都画着锁魂符。”

梁守正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桂花树上的蜜蜂在嗡嗡地飞。

“我要找到他。”梁守正说。

白鹤鸣看着他。

“你找到了又能怎样?”他问,“你才十七岁。你师父都打不过他,你凭什么?”

梁守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知道他在哪吗?”他问。

白鹤鸣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屋里。几分钟后,他拿着一个信封走出来,递给梁守正。

“这是你师父三个月前来找我的时候,留下的。”他说,“他说,如果他出了事,就把这个交给你。”

梁守正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折了两折的信纸,上面是师父的字迹。

信上只写了四个字:

“茅山,祭坛。”

梁守正把信纸折好,收进口袋。

“茅山祭坛是什么地方?”

“正一道的一处旧迹。”白鹤鸣说,“在茅山后面的山里,废弃很多年了。你师父之前去查过,说那里有张守一的痕迹。”

“我要去。”

“我知道。”白鹤鸣叹了口气,“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跟你一起去。”

梁守正看着他。

“你不是说,你离开正一道二十年了吗?”

白鹤鸣笑了一下。这一次,笑容里有了一点温度。

“离开归离开。”他说,“你师父是我师弟。他的徒弟,就是我的徒弟。”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桂花花瓣。

“准备一下,明天一早出发。”

梁守正也站起来。

“白鹤鸣。”他叫了一声。

“嗯?”

“谢谢。”

白鹤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别谢我。”他说,“等你见到张玄应的时候,不骂我就行。”

他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梁守正一眼。

“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什么?”

“你师父,其实没有死。”

梁守正的手猛地攥紧了包带。

“你说什么?”

白鹤鸣的表情很复杂。

“那张照片上的尸体,不是你师父。”他说,“是你师父的师兄。”

“他不是说正一道只剩他一个人了吗?”

“对。”白鹤鸣说,“他骗了你。”

梁守正站在桂花树下,花瓣落在他肩膀上,他没有动。

白鹤鸣看着他的表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进来吧。今晚住这儿。明天路上,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梁守正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风吹过桂花树,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无声的雨。

他把师父的信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眼。

“茅山,祭坛。”

师父还活着。

师父骗了他。

这两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很久,最后停在了一个地方——

师父为什么骗他?

他攥着那张信纸,迈步走进了屋里。

屋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照在院子里的青砖上。桂花树的影子在光里摇晃,像一个人在招手。

梁守正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