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道陵也看了一眼后视镜。
后面车流里,一辆灰色的小轿车不紧不慢地跟着,距离保持在五十米左右。
王道陵踩了一脚油门。
“坐稳了。”
越野车加速,在车流里左突右冲,连续变了几次道。后面的灰色轿车也跟着加速,但技术显然不如王道陵。在一个路口,王道陵抢在黄灯最后一秒冲了过去,灰色轿车被红灯拦住了。王道陵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哼了一声。
警察。”他说,语气里带着不屑。
梁守正没说话。
车开了大概一个小时,从县城上了高速,又从高速下来,拐进了一条山路。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簸,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最后,越野车在一扇铁门前停了下来。
王道陵按了一下喇叭,铁门被人从里面拉开。车开进去,是一个院子。院子不大,铺着青砖,正中放着一个铜香炉,炉里插着几炷香,青烟袅袅。
院子后面是一座两层的砖楼,灰墙黑瓦,看着有些年头了。楼的左右两边各有一排厢房,门窗都刷着朱红色的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
梁守正下了车,四下看了一眼。
“这是哪?”
“龙虎山后面。”王道陵关上车门,“这片地方是正一道的老底子。战乱的时候,山上的人躲到这里来,后来就住下了。”
他看了梁守正一眼:“跟我来。”
梁守正跟着他走进砖楼。一楼是个大厅,正中挂着一幅画像。画上是一个老人,白胡子,穿道袍,手持拂尘,端坐在一把太师椅上。
“张天师?”梁守正问。
“嗯。”王道陵点了一炷香,插在画像前的香炉里,“正一道的祖师爷。”
梁守正也点了一炷香,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王道陵看着他做完,才开口:“你师父……跟你怎么说的?”
“说什么?”
“说我。”王道陵转过身,靠在桌边,“他有没有提过我?”
梁守正想了想:“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事了,就来找你。叫你一叔。说你知道的事情比谁都多。”
王道陵笑了一下,笑容有点苦。
“你师父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嘴太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他走之前来找过我。”
梁守正一愣:“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就是你师父失踪那天。”王道陵吸了一口烟,吐出来,“他来找我,问我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块令牌。正一道的祖师令牌。”
梁守正皱眉。他在《正一秘录》里见过这个词。祖师令牌,据说是正一道历代天师传下来的信物,一共三块。天师、地师、人师,各执一块。天师令牌在龙虎山天师府,地师令牌在茅山,人师令牌……
“人师令牌在我们这一支?”梁守正问。
王道陵点了点头:“你师父是这一代的人师。令牌一直在他手里。但他跟我说,他把令牌弄丢了。”
“弄丢了?”
“嗯。他说他下山去找一样东西,带着令牌,结果在一个地方被人伏击了。令牌被人抢走,他自己也受了伤,好不容易才跑出来。”
王道陵弹了弹烟灰:“他来找我,是想借天师令牌。说那个东西还没找到,必须继续找。没有令牌,他办不成事。”
“你借了?”
“借了。”王道陵看着他,“他是正一道的人师,他开口要,我不能不给。”
“那后来呢?”
“后来他就走了。然后就再也没消息了。”王道陵将烟掐灭,“我派人去找过,找不到。手机打不通,常去的地方也没有。”
梁守正沉默了一会儿。
“他下山找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王道陵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木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令牌。黑木做的,正面刻着“正一祖师”四个字,背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令牌的边缘有些磨损,看得出来是被人常年把玩的。
“这是天师令牌。”王道陵把它放在桌上,“你师父来找我借它的时候,我问过他同样的问题。他找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怎么说?”
王道陵盯着梁守正的眼睛:“他说,他在找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不应该还活着的人。”
大厅里安静下来。香炉里的烟袅袅上升,在空气里画出一道弯曲的线。
梁守正看着桌上那块令牌,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王道陵的话。
一个不应该还活着的人。
师父下山,是为了找这个人。
师父被人伏击,令牌被抢,是因为这个人。
师父死了,胸口被画上锁魂符,也是因为这个人。
“那个人是谁?”梁守正问。
王道陵摇头:“你师父没告诉我。他只说,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张灵山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少年。旧T恤,布鞋,帆布包。手上有一道疤,眼睛里有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
“因为你师父说过,如果他出了事,就把所有事情告诉你。”王道陵把天师令牌推到梁守正面前,“你是他徒弟。正一道的守夜人。这件事,应该由你来查。”
梁守正低头看着那块令牌。
黑木的令牌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上面的符文像一道道微缩的闪电。
他把令牌拿起来,握在手里。
令牌比他想象的重。
“我应该从哪查起?”他问。
王道陵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是连绵的山,一层叠一层,像一幅水墨画。远处的山谷里,隐约能看到一片建筑群的屋顶。
“你师父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是龙虎山前面的天师府。”王道陵说,“他来找我之前,先去了一趟天师府。说是要找一个人打听消息。”
“找谁?”
“天师府的知客道长,姓陈。你师父跟他聊了大概一个小时,然后就走了。”
“那个陈道长还在吗?”
“在。”王道陵转过身,“但我不建议你直接去找他。”
“为什么?”
“因为天师府现在不干净。”王道陵的表情变得严肃,“你师父失踪之后,我派人去查过。天师府的人说,陈道长在你师父走后的第三天,就疯了。”
梁守正皱眉:“疯了?”
“嗯。整天说胡话,说什么‘门开了’‘不该打开的’‘要来了’。”王道陵顿了顿,“天师府的人把他关在后院,不让人见。我派人去,他们也拦着不让进。”
“为什么拦着?”
“天师府现在的主持,不想让这件事传出去。正一道本来就没什么人了,再传出什么‘知客道长疯了’的消息,更没人信了。”
梁守正把天师令牌收进包里。
“我要去天师府。”他说。
王道陵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决定了?”
“决定了。”
“好。”张灵山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扔给他,“后面厢房收拾好了,你今天住一晚,明天一早我送你去天师府。”
梁守正接过钥匙,点了点头。
他走出大厅,穿过院子,往后面的厢房走。
走到一半,他停下来。
院子里的铜香炉还在冒着青烟。烟气在夕阳的余晖里变成淡金色,缓缓升上天空。
梁守正站在香炉前,低头看着那些烟。
十七岁的少年,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手里握着一块不属于他的令牌,心里装着一个他还没弄明白的真相。
他想起了师父。
想起师父蹲在院子里择菜的样子,想起师父拿朱砂笔敲他脑门的样子,想起师父给他煮面多加一个蛋的样子。
想起师父最后留给他的那句话:
“正一道,传至守正。望守之。”
他攥了攥包带。
“师父,”他低声说,“我在查了。”
院子里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香炉里的烟,一缕一缕地升上去,散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