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守正住在山上的第七年,道观的屋顶只剩三分之一。不是塌的。是上个月那场暴雨,老梁木撑不住,从中间断成两截,瓦片带着灰砸下来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把被褥拖出来晾在院子里,然后继续烧水做饭。道观叫清虚观,名字好听,实则就是三间破房围成个院子,正殿供着三清,偏殿堆杂物,厢房住人。山门上的匾额早就看不清字了,只剩“清”字还勉强认得出。守夜人这个行当,说穿了就是替阴阳两界看门的。哪里有死人不安分,哪里有不干净的东西闹事,守夜人就得出面。画符、念咒。正一派传到他这代,已经没几个人了。
他师父说过,正一道全盛的时候,龙虎山上天师府香火鼎盛,门下弟子三千,符箓三山共掌天下道门。后来改朝换代,战火连天,道门衰败,能传下来的东西十不存一。
正一,全真虽说都是道教,但正一以符箓斋醮见长,擅长画符念咒、祈雨禳灾、超度亡灵。道士可以不住庙,在家修行(火居),不忌荤腥(一般仅忌牛肉、狗肉等少数),可以结婚生子。正一强调通过神力为民众解决现世问题,修行上更重感通。以龙虎山为祖庭,奉张道陵天师为祖师。传承方式比较家族化,历史上“天师”之位多在张家宗亲内传承(目前实行主持制)。组织相对松散,道士与宫观多是聘用关系。侧重于济世度人,注重现世的祈福禳灾,更擅长与外界的沟通和仪式感。
而全真以内丹清修为核心,主张“性命双修”,通过打坐、炼丹追求得道成仙。戒律非常严格,要求必须出家,住丛林道观,不结婚、不食荤、不饮酒,蓄长发,穿传统道装。全真强调通过个人的苦修来超脱生死。以北京白云观为祖庭之一,奉王重阳为祖师,门下分七个支派(以丘处机的龙门派最盛)。传承采用师徒制,有着严密的丛林管理制度,强调“十方丛林”的集体生活。侧重于内修成仙,融合了大量佛教禅宗与儒家的理学思想,主张“三教合一”,修行偏向隐修和苦行。梁守正在山上住了七年,这些道理,师父翻来覆去讲过很多遍。
“正一和全真,就像道门的两条腿。”师父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院子里磨朱砂,手指头染得通红,“全真修的是自己,打坐炼丹,苦修一辈子,图个白日飞升。正一修的是别人,画符念咒,替人消灾,图个济世度人。”
“哪个厉害?”十岁的梁守正蹲在旁边问。
师父拿朱砂笔敲了一下他脑门:“没有谁厉害不厉害。路不同,道一样。”
梁守正揉着脑门,似懂非懂。后来他慢慢明白了。正一道的人,是入世的。他们在人堆里,吃肉喝酒,娶妻生子,该干嘛干嘛。有人找上门来,就拎着桃木剑出门办事。办完了回来,该种地种地,该做生意做生意自由自在。。
全真的人不一样。他们是出世的。躲在深山老林里,一坐就是一整天,一修就是一辈子。不沾荤腥,不近女色,把自个儿活成一块石头。
“那咱们为什么住山上呢?”梁守正问过师父。
师父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没地方去了。”
这句话,梁守正当时没听懂。后来也没问。
但师父说的那些东西,他都记着。
正一道的符,分好多种。祈福的、驱邪的、镇煞的、超度的。每一道符都有规矩,笔画不能错,朱砂不能省,念咒的声音不能断。错一个环节,符就是一张废纸。
正一道的传承也讲究。虽然理论上可以在家修行、娶妻生子,但真正的本事,还是师徒口传心授。师父当年就是跟着他的师父学的,他的师父又是跟着他的师父学的。一代一代,往上能追到龙虎山,追到张天师。
可现在,追到头了。
师父走了之后,梁守正翻过那本《正一秘录》。书不厚,几十页,手抄的,字迹歪歪扭扭。前面是各种符的画法,中间是咒语和仪轨,最后几页是师父后来加上去的,记着一些“生意”的经过。
某年某月,某村闹鬼,去了,画了三道符,烧了,好了。
某年某月,某户死人诈尸,去了,桃木剑钉住,念了四十九遍往生咒,安了。
某年某月,师父在最后一行写:“正一道,传至守正。望守之。”
就这几个字。
梁守正把书合上,放回箱子里。
那时候他十五岁。他觉得师父还会回来。所以他不急。
现在他十七岁了。
师父没回来。
来的是一封信,一张照片,和一个自称警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