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推门而出,不能问一句安危,不能泄露出半分疼惜。
一旦露了软,她长久以来的伪装尽数崩塌,复仇的执念会被情爱牵绊,爹娘的冤屈、沈家的血海,她便再也无颜面对。
她只能死死压下翻涌的心意,逼着自己冷眼旁观。
可心动早已生根,爱意早已入骨,哪里是说压就能压得住的。
她甚至不受控制地想起从前。
想起从前宫中宴席,耶律婉柔借着宗室身份频频靠近,假意嘘寒问暖、递酒劝茶。
彼时她端坐角落,面上淡漠疏离,眼底却悄悄泛酸,心口堵得发闷,连指尖都泛着凉。
她那时不懂,只当是莫名烦躁。
如今才彻底明白——那是吃醋,是独属于深爱之人的占有欲,藏得极深,却真真切切。
她会吃耶律婉柔的醋,会吃所有靠近他的人的醋。
哪怕她嘴硬到底,哪怕她冷漠到底,哪怕她死不承认爱意。
喜欢藏不住,在意藏不住,酸涩的醋意更藏不住。
夜风又起,殿外又是一声极轻的闷咳。
沈惊雪闭了闭眼,长睫剧烈颤抖,终是再也无法全然静心看案。
她沉默抬手,唤来贴身侍女,声音依旧清冷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刻意伪装得公事公办:
“夜深霜寒,廊下风大。”
“去给单于送一件暖裘,不必说是我吩咐。”
“只说是宫中常备御寒衣物即可。”
她不敢留名,不敢表露半分心意。
怕他察觉她的柔软,怕他生出期许,怕两人好不容易维持的疏离平衡被彻底打破。
侍女心细,瞬间看穿自家娘娘口是心非的心思,强压下心底的了然,躬身应下:“是,娘娘。”
转身取过厚重温暖的狐裘,轻步走出殿外。
……
廊下晚风凛冽。
萧烬渊微微垂眸,指尖按压着发胀的太阳穴,周身疲惫深重。
忽见侍女走来,捧着一件温热华贵的狐裘,恭敬躬身:“单于,夜深露重,霜寒侵体,宫中备了暖裘,请单于御寒。”
萧烬渊抬眸,深邃的眼眸掠过暖裘细腻的纹路,心底瞬间了然。
这不是宫中常备的制式衣物。
这是长秋帐专属的、沈惊雪平日里畏寒备用的狐裘。
是她的东西。
是那个嘴硬心软、冷面藏爱、次次推开他、次次冷漠疏离的姑娘,悄悄为他准备的温柔。
漫天寒凉里,心底骤然涌入一股滚烫的暖意,瞬间冲散大半病痛与疲惫。
他唇角几不可查地勾起一抹极浅、极温柔的弧度,眼底荒芜尽数被温柔填满。
她不爱?
她从来都爱。
只是她有她的枷锁,有她的血海,有她不得不隐忍、不得不冷漠的苦衷。
他全都懂。
他不拆穿,不逼迫,不点破她所有的口是心非。
他只默默接住她藏在冰冷外表下,小心翼翼、不敢外露的温柔。
“替我谢过你们娘娘。”
萧烬渊轻声开口,接过狐裘披在身上。
衣料间还残留着淡淡的、属于她身上的清浅冷香,干干净净,清冽动人,萦绕鼻尖,熨帖了他所有的疲惫与寒凉。
这一夜冷风,再无半分刺骨。
因为他心上人的温柔,悄悄裹住了他整个人间。
侍女轻声回话:“单于不必多礼。”
说完便躬身退下,重新回了殿内。
……
殿内。
沈惊雪静静坐着,听着外面的动静,心知他已然披上暖裘。
悬在半空的心,悄然轻轻落地,那股焦灼酸涩缓缓褪去,换来一丝隐秘的安稳。
可下一秒,心底又莫名泛起一丝别扭的酸涩。
她暗暗想着。
若是日后大仇得报,朝中奸佞肃清,她卸下所有枷锁。
她定不许他再这般傻傻在外吹风伤身。
不许任何人靠近他、讨好他。
不许他再独自隐忍病痛、独自承受所有风雨。
萧烬渊是她的。
从头到尾,只能是她一个人的。
这份霸道又执拗的心思,藏在她冰封的心底,无人知晓。
她依旧垂眸看着卷宗,神色清冷,可眼底的寒霜,早已悄悄化开一寸。
嘴上依旧疏离冷淡。
心里,早已为他软了千遍万遍。
……
一夜漫长,悄然过半。
萧烬渊没有走。
披着她的暖裘,守着她的宫殿,立了整整一夜。
霜风再烈,夜寒再重,他都甘之如饴。
他不求她即刻回暖,不求她坦诚心意,不求她放下仇恨。
他只等。
等她浴火复仇,等她洗雪沉冤,等她挣脱家国枷锁。
等她有朝一日,敢卸下满身铁甲,敢直面本心,敢大大方方奔向他。
他的小姑娘,背负了太多不属于她的沉重。
世人负她,故国负她,命运负她。
那往后余生,所有的温柔、偏爱、纵容、守护,都由他来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