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恭顺淡漠的神色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冷静与深邃的沉敛。
她缓步走到窗边,望着宫外恢复太平、再无半分流言纷扰的宫道,眼底无半分被呵护的暖意,只有运筹帷幄的清明。
萧烬渊替她扫平了所有明面上的障碍。
废女配、清朝堂、压流言、解禁锢。
这是她蛰伏以来,最好的时机。
她抬手轻叩窗棂,发出三声极轻的声响。
片刻后,一道暗影悄无声息落于殿外,跪地俯首,气息沉稳:“主子。”
这是她藏在北狄深宫数年,从未暴露的暗线,是沈家旧部仅剩的死士,只为她一人听命。
“苏砚辞如今如何?”沈惊雪声线微凉,极低极轻。
“苏公子仍被禁足别院,单于撤去责罚,虽未解禁,却无人苛待,衣食无忧,可自由查阅典籍。”
沈惊雪眸底掠过一丝微光。
萧烬渊终究是怕她寒心,哪怕吃醋疯魔,也从未敢真正伤害她身边半分至亲之人。
“传我密令。”她垂眸,字字清晰,冷静果决,“让砚辞借查阅典籍之机,暗中梳理当年耶律拓与大靖奸相勾结的残余证据,深挖朝堂余孽,切勿打草惊蛇。”
“另外,联络北疆潜伏旧部,收拢散落的残兵,囤积暗资,静待时机。”
她不争后位恩宠,不恋深宫安稳。
她要的,从来都不是萧烬渊的偏爱与补偿。
她要的是沈家清白昭雪,血海深仇得报,故土山河归宁。
暗卫沉声领命:“属下遵命。”
“切记。”沈惊雪抬眸,眼底寒芒乍现,“一切行动隐秘蛰伏,借单于纵容之势,藏所有锋芒,不惹朝野注意。如今他满心愧疚,万般纵容,是我们最好的保护伞。”
她太懂萧烬渊。
此刻的他,满心都是亏欠与悔恨,对她毫无防备,予她无限特权。
她只需安分守礼、不动情爱,便可在这北狄深宫,肆意筹谋,步步破局。
利用他的愧疚,成她的复仇大业。
利用他的偏爱,护她的旧部周全。
利用他的王权,清算两国所有奸佞。
无情,方可无敌。
暗卫领命退去,再度归于暗影之中。
殿内重归寂静。
沈惊雪立在窗前,望着漫天晴朗天光,心底荒芜一片,无爱无恨,无牵无念。
曾经她也期许过爱恨两全,期许过家国之外的一寸温柔。
可那场权衡、那场禁足、那场世人谤毁,彻底打碎了她所有的柔软。
萧烬渊的醒悟太迟,补偿太晚。
心坟已封,落雪无痕,再无回暖可能。
……
而此刻的紫宸殿,庄严肃穆,百官肃立。
一日之间,朝堂彻底换血。
昨日联名逼杀王后的官员尽数被贬流放,依附耶律婉柔的宗室贵族全部削权除爵,整个北狄朝堂,再无人敢妄议王后半句。
文武百官人人心惊,彻底摸清了单于的底线——
沈惊雪,是北狄不可触碰的逆鳞。
萧烬渊端坐王座,一身玄黑龙纹朝服,眉眼冷冽,气场慑人。
昨夜疯魔清算的戾气未散,眼底只剩化不开的疲惫与悔恨。
户部尚书壮着胆子出列,躬身劝谏:“单于,王后终究是大楚罪臣之女,身世特殊,您此番万般纵容,恐养虎为患,后患无穷啊!”
话音落下,满殿寂静。
所有人都等着单于的决断。
等着他以江山为重,收敛对王后的偏爱。
可萧烬渊垂眸,指尖轻叩王座扶手,声音淡漠,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决绝:
“孤的人,孤纵着,无需尔等置喙。”
“别说后患无穷。”
“哪怕他日她利刃相向,颠覆北狄,反噬孤身。”
“亦是孤欠她的,孤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满朝文武,全员震愕,无人再敢多言一字。
君王痴情至此,偏执至此,疯魔至此。
世间罕见,闻所未闻。
无人知晓,王座之上的男人,眼底藏着何等绝望的执念。
他明知她心冷如铁,明知她暗中筹谋,明知她从未放下家国仇恨。
可他别无选择。
他弄丢了那个曾经满心向他的沈惊雪。
如今只能倾尽万里江山、一生王权,只求伴她左右,哪怕只能看着她冷眼筹谋,看着她永远不属于自己。
……
日暮西沉,晚霞漫天。
萧烬渊推掉了所有朝政晚宴,屏退了所有近身侍从,独自一人,提着亲手温好的热茶,缓步走向长秋帐。
他不敢送珍馐珠宝,不敢送华衣贵饰。
怕她抵触,怕她厌烦。
只敢以最朴素的方式,笨拙地靠近。
长秋帐院门敞开,晚风轻拂。
沈惊雪独坐院中石桌旁,垂眸静坐,一身素衣沐着晚霞,清冷绝美,却孤寂得让人心疼。
她依旧是那副无欲无求、万事不扰的模样。
听见脚步声,她未曾抬头,只淡淡开口:“单于。”
疏离的称呼,隔着千山万水的距离。
萧烬渊走到她身侧,将温热的茶盏轻轻放在她手边,动作温柔到极致:“日暮风凉,喝点暖茶,御寒。”
他凝着她清冷的侧脸,低声呢喃,带着无人听见的卑微:
“惊雪,我不要你的回报,不要你的心软。”
“我只求你,岁岁平安,日日无忧。”
“余生漫漫,你尽管复仇,尽管筹谋,尽管随心所欲。”
“所有风雨,孤替你挡。”
“所有罪孽,孤替你扛。”
“唯独不要……永远这般冷待自己,冷待我。”
晚风拂过庭院,卷起满地落花。
沈惊雪终于抬眸,看向眼前这个高高在上、却为她卑微入骨的帝王。
眼底无波无澜,只剩一句淡漠清冷的回应:
“单于自重。”
爱恨已死,风雪封心。
你万般疯宠,我寸心不暖。
你倾尽天下赎罪,我铁甲一身陌路。
这盘棋,从她封心那一刻起。
他,永输无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