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我全部交代。”
我和宋昕冉对视一眼,同时端正坐姿,准备记录口供。
李桂兰缓缓开口,断断续续讲述整件事情的经过,言语间不再刻意隐瞒,只据实说出自己知晓的部分。
“那个孩子……那个婴儿,不是我杀的。我也不是完全清楚所有事情,我只知道我参与、我看见的部分。”
“屋里长期住着的年轻女生,是我的亲生女儿,她叫李念。我老伴去世得早,我就这么一个女儿,从小我一个人把她带大。”
“我女儿李念年纪小,不懂事,在外认识了一个男人。那个男人具体是谁、叫什么、在哪里工作、是什么身份,我从头到尾都不清楚。我女儿从来不肯跟我说,只偷偷跟我讲,她是替那个男人代孕生孩子,生完孩子对方会给一笔钱,能解决我们家里所有困难。”
“我女儿李念意外怀上孩子之后,不敢对外声张,不敢去正规医院产检生产,只能偷偷藏在家里。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她已经怀孕好几个月,肚子很大,根本没办法处理。我没办法,只能从老家赶过来,专门住在锦绣花园的房子里,帮她隐瞒这件事,帮她藏住身形,不让任何人发现。”
“孩子生下来之后,那个原本承诺给钱、负责一切的男人,彻底失联,电话不接、消息不回,再也联系不上。我女儿李念从那之后,精神状态一天比一天差,情绪越来越不稳定,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说话、不吃饭,状态越来越疯癫。”
“她心里怨恨这个突然消失的男人,也怨恨这个凭空出生、困住她一辈子的孩子。她心里憋了太多火气,没有地方发泄,只能对着刚出生的婴儿动手。”
“我看见过很多次,李念打骂孩子、折腾孩子、故意不管孩子,任由孩子哭闹挨饿。我心里也介意这个孩子的存在,这个来路不明的孩子毁了我女儿李念的人生,毁了我们原本平静的生活。我心里也怨、也恨。”
“所以我从来没有阻止过她。我看着李念一次次虐待婴儿,我全都看见了,但是我选择装作不知道,任由她发泄情绪。我默许了所有事情,我没有尽过任何劝阻、看管的责任。”
说到这里,李桂兰的声音微微颤抖,语速变得急促。
“案发当天下午,我出门去小区菜市场买菜,出门之前家里一切正常,孩子还在哭闹,李念就在房间里坐着。”
“我只是出门短短半个多小时,回家推开家门之后,家里彻底乱了。地上到处都是杂物、水渍、衣物,房间一片狼藉,满地狼藉。”
“我第一时间冲进房间查看,就发现襁褓里的婴儿已经没有了气息,一动不动,彻底没了呼吸。”
“我女儿李念当时就坐在地上,整个人浑身发抖,满脸慌张,彻底吓傻了,一直在哭,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有惊慌失措的样子。”
“我当时脑子也懵了,但是我知道事情已经发生,孩子已经死了,哭和慌都没用。一旦这件事曝光,我女儿李念这辈子就彻底毁了,一定会坐牢判刑。”
“我强压下自己的慌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怕屋内痕迹被人发现,怕警方查到家里,我就亲手收拾了满地狼藉,清理了地面污渍,冲洗了卫生间痕迹,把所有能看见的作案痕迹全部掩盖干净。”
“收拾完所有痕迹之后,我不敢把孩子的尸体留在家里,也不敢随意掩埋。我等到深夜小区没人的时候,偷偷抱着包裹好的婴儿尸体,扔到了小区外的公共垃圾桶里。”
“所有收尾、清理痕迹、抛尸,都是我做的。”
李桂兰停顿几秒,继续往下交代,按照修改剧情如实供述。
“我完整处理完抛尸的事情,连夜在外绕路确认没有被人跟踪、没有留下行踪,凌晨才赶回家里。”
“可我推开家门,屋里空荡荡的,一点声音都没有。我里里外外把整套房子找了一遍,卧室、阳台、卫生间、书房全部看过,家里门窗完好无损,没有被撬动、没有外人闯入的痕迹,但是我女儿李念彻彻底底不见了。”
“就是从我抛尸结束回家的那一刻起,她就消失了。从那天晚上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李念,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不知道是谁带走了她,完全没有任何消息。”
“我知道的所有事情,就只有这么多。我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我不知道我女儿李念的下落,我不知道后续还有谁参与,我只知道我自己做的、我亲眼看见的这些事。”
听完她的全部供述,我和宋昕冉再次对视一眼,彼此心里都有了明确判断。
李桂兰的口供逻辑通顺、细节对应、情绪贴合事实,和我们掌握的所有物证、排查线索完全吻合。她确实只是包庇、毁证、协助抛尸的人员,知晓表层事实,但对于核心的男性涉案人员、女儿失踪的真相、第二名中年协助人员的身份,确实完全不知情。
我抬手拿起笔录本,目光直视李桂兰,正式对其进行控告宣读,语句严谨合规。
“李桂兰,根据你的供述,结合现场勘查结果、法医鉴定报告、物证检测结论,现对你的违法犯罪行为进行当场控告。”
“第一,你明知未成年人长期被禁锢、婴儿遭受长期虐待,知情不报、默许纵容,放任危害结果持续发生,构成间接包庇责任。”
“第二,案发后你主动清理作案痕迹、冲洗现场血迹、销毁涉案物证,刻意干扰公安机关侦查办案,构成毁灭证据罪。”
“第三,你在明知婴儿遇害死亡的情况下,私自处置尸体、抛尸隐匿案情,刻意掩盖刑事案件事实,构成故意隐匿尸体、包庇罪。”
“第四,在公安机关多次上门核查、依法审讯过程中,你多次提供虚假口供、隐瞒关键案情、对抗依法侦查,情节恶劣。”
“以上所有行为,证据确凿、事实清晰,等待你的将是依法刑事立案、移送起诉、司法审判。后续所有量刑,将根据你的坦白配合程度、涉案轻重程度,依法裁定。”
控告宣读完毕,我合上笔录本。
“本次审讯到此结束,口供全程录音录像、真实有效,后续会让你签字确认。”
说完,我和宋昕冉起身,不再停留,转身离开审讯室。
走出审讯室大门,我们直接前往隔壁的监控观察室,和全员队员汇合。
所有人已经完整听完全程审讯口供,不用我们再重复梳理,全员都清楚了案件最新的经过和现存的所有疑点。
袁一琦开口说道:“这么看来,真正的直接施暴者是婴儿生母李念,也就是李桂兰的女儿。婴儿生父是陌生未知男子,是整件事的源头,也是目前最大的突破口。”
沈梦瑶说道:“李念是在李桂兰外出抛尸的时间段被人悄悄带走,对方拿捏时间精准到极致,一定是长期蹲守、全程监控屋内动态的人。”
王奕说道:“无牌电动车、陌生男性DNA、第二名中年协助人员,全部指向一个隐秘的小团体,专门负责代孕、管控人员、收尾掩盖。”
左婧媛说道:“现在最紧急的任务,就是找到失踪的李念,她是唯一知晓全部真相、认识涉案男子的核心证人。”
所有人讨论完毕,侦查方向彻底明确。
我立刻开口下达全员分工指令,任务清晰、责任到人。
“左婧媛,立刻根据我们前期采集的李念样貌特征、邻里描述体态特征,结合小区监控截图碎片,制作出清晰的模拟画像照片,批量打印,人手一份。”
左婧媛立刻应答:“收到,马上打印。”
我继续部署连夜侦查任务。
“所有人听我安排,全员分组行动,联动辖区各个周边派出所警力,连夜开展大范围排查走访,不限时间、不限范围。”
“第一组,袁一琦、沈梦瑶,带队排查小区内部所有单元楼、楼道、死角监控,逐帧复盘近四个月所有进出人员画面,重点排查符合李念体态样貌的人员轨迹。”
“第二组,王奕、张昕,带队调取小区周边主干道、路口、商铺公共监控,全覆盖筛查案发前后所有夜间无牌电动车行驶轨迹。”
“第三组,左婧媛,由淼、林舒晴,带队走访小区内部所有商铺、住户、安保人员,二次复盘走访记录,排查遗漏线索。”
“所有小组全部联动基层警力,连夜不间断排查,扩大走访范围、扩大监控调取范围,务必找到李念消失前的最后行动轨迹、找到知情目击者。”
所有队员齐声应答:“收到!立刻执行!”
左婧媛快速打印出大量李念的模拟画像,分发给每一名队员,人手一张。
全员领完任务、拿好画像、带好执法设备,迅速分批散开,各自奔赴岗位,连夜开启大范围排查工作。
整栋警局大楼瞬间进入全速运转的侦查状态。
现场剩下我、宋昕冉,以及韩家乐、柏欣妤、朱怡欣、徐楚雯四人。
我看着手里李念的模拟画像,出声安排最后一组行动。
“我们所有人组队,直奔小区周边最偏远、监控覆盖最少、流动人口最杂、散户租户最多的老旧小巷、自建房片区走访。这类杂乱隐蔽区域,最适合隐匿管控人员、藏匿李念,是目前最高嫌疑的排查区域。”
所有人点头应答:“明白。”
我们一行人快速走出警局,全员上车,车辆启动,直奔锦绣花园小区外围偏远杂乱小巷片区。
车辆行驶途中,车厢内我们低声讨论案情,思路高度统一。
宋昕冉开口说道:“李念案发后精准失踪,时间点卡得太死,绝对是有人长期盯守屋内动向,趁着李桂兰深夜外出抛尸的空档,立刻带人转移,全程策划周密。”
韩家乐说道:“能精准把控时间、全程规避所有排查和监控,对方一定长期盘踞在这片区域,熟悉所有监控布局、巡逻规律。”
柏欣妤说道:“代孕、隐秘生育、禁锢管控、事后封口转移,整套流程成熟完整,是一条长期运作的黑色链条。”
朱怡欣说道:“目前李念活着的概率极高,对方留着她的命,就是为了留着封口,不会轻易让她出事。”
徐楚雯说道:“我们现在的核心,就是地毯式排查偏僻散户租户,尽快锁定藏匿窝点。”
我开口总结。
“对方现在最大的优势就是隐蔽,我们全员分片逐户摸排,一定能挖出线索。”
车辆一路行驶,很快抵达小区外围最杂乱、最偏僻的老旧小巷片区。
这里楼栋密集、房屋交错、巷道狭窄、自建民房林立,四通八达,监控设备严重缺失,流动人口复杂,是整片区域最隐蔽的藏身地带。
我们全员推门下车,穿着规整警服,拿着李念的模拟画像和排查登记台账,脚步利落,涌入错综复杂的小巷深处,逐巷、逐栋、逐户开展走访排查。
与此同时,小巷深处一栋不起眼的自建民房三楼,一扇紧闭的窗户内侧。
一名身形高大的男子正站在窗边,微微撩开窗帘边角,目光冷冷往下看去。
他清晰看见我们身穿警服的身影,整齐有序,涌入下方错综复杂的小巷,一步步深入片区排查。
男子面色阴沉,沉默盯着楼下的动静,一动不动。
在他身后的老旧沙发上,坐着那名失踪的年轻女生,李念。
她头发乱糟糟的,打结粘连贴在苍白的脸颊两侧,整张脸没有一点血色,嘴唇干裂泛白。她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紧紧靠着沙发角落,双肩不停发抖,四肢冰冷僵硬,指尖死死抠着沙发缝,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她不敢抬头,眼神空洞涣散,瞳孔微微涣散颤抖,视线死死钉在地面,连眨眼的动作都变得小心翼翼。狭小的房间密闭压抑,窗外的风声轻轻吹进来,都能让她身体猛地一颤。
她经历了软禁禁锢,经历了孩子惨死的崩溃,经历了深夜被人强行带走的恐惧,精神早已濒临崩塌。她不敢哭出声音,不敢大声喘气,连身体发抖都刻意压制,只能任由细碎的呜咽堵在喉咙里,一遍遍低声呢喃。
声音微弱破碎,带着止不住的颤抖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我害怕……不要找我……我好害怕……不要再抓我了……”
男人听着身后李念反反复复的呢喃,烦躁感一点点往上翻涌,紧绷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原本楼下警方排查的动静就已经让他心里极度不安,身后李念不间断的怯弱碎语,更是彻底扰乱了他的情绪。
他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低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香烟点燃,指尖夹着燃着明火的烟头,缓步转身走向沙发边。
李念听见脚步声靠近,身体抖得更厉害,整个人拼命往沙发角落缩,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壁里,嘴里的细碎念叨因为过度恐惧变得断断续续。
男人看着她这副懦弱畏缩、只会发抖害怕的样子,眼底戾气越来越重,心里的烦躁彻底压不住。他抬手,将燃得通红的烟头,直直朝着李念露在外面的小臂皮肤凑近,准备烫下去。
就在通红的烟头即将碰到皮肤的瞬间,房间内侧的卧室门忽然被人从里面轻轻推开。
一名中年女子快步走了出来,穿着朴素的居家衣服,眉眼冷静,动作极快地上前一步,伸手稳稳按住了男人拿着烟头的手腕。
她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又谨慎,刻意压着音量,不让房间里传出半点动静。
“别动手,别闹出声音。”
中年女子目光扫过窗边楼下若隐若现的警影,眼神冷静沉稳,继续低声开口叮嘱。
“现在外面全是警察,整片小巷都在被逐户排查,一点点动静都有可能被外面听见。你现在弄出哭声、闹出动静,就是主动把人引过来。”
“她现在已经吓破了胆,翻不起任何风浪,老老实实看着就好,没必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惹事、留新的伤痕证据。万一被警方查到痕迹,我们所有人都跑不掉。”
男人指尖的烟头悬在半空,明火微微晃动。他盯着缩在角落、瑟瑟发抖不敢动弹的李念,脸色阴沉难看,最终还是压下了心底的戾气,甩开中年女子的手,收回了烟头。
密闭的小房间里,只剩下李念压抑到极致、不敢外露的细微颤抖,和空气里缓缓散开的淡淡烟味,整片空间依旧死寂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