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的案情分析会上,白板上又添了几行新的内容。柏欣妤把超市监控截图的放大版投影在幕布上,那个人右手腕内侧的浅色痕迹在增强处理之后更明显了。
“这个痕迹的宽度和形状,跟我们查到的王海手腕上戴表的位置是一致的。王海在安和心理的工作照里佩戴的是一块深色表盘的金属表,表带是棕色的皮质款,宽度大约两厘米,表带边缘的轮廓跟监控里的手腕痕迹刚好吻合。”柏欣妤点了点屏幕,“另外我让技术组做了步态比对,监控里那个人走路时右脚落地比左脚重,这个特征在安和心理的大厅监控里拍到的王海走路的画面中也是一样的,重心分布的模式高度一致。”
“那基本可以锁定王海就是那个频繁去超市找李梅的人了。”我把白板上的线索描了一遍,“他现在在李梅案子里有两条线叠在一起——一是频繁出现在李梅的生活场景里,跟李梅有过冲突;二是他的职业特征和分尸手法里体现出来的解剖学常识之间有重合。一个做心理咨询的人,对人体结构和心理状态都有了解,这两项在分尸作案中刚好都能用上。”
“那我们现在需要的是直接接触他,”袁一琦靠在椅背上,“面对面观察他的反应,确认他到底跟李梅的死有没有关系。李梅在他那里做过一次咨询,这个交集已经够他辩解说只是医患关系,但他私下频繁出现在李梅工作的地方,这一点解释不过去。”
“我去接触他。”我说,“以咨询的名义。”
“你一个人去?”左婧媛问。
“假扮情侣去,伴侣咨询的名义。两个人一起坐在咨询室里,问话的覆盖面更广,也更容易让咨询师放松警惕。”我说,“我需要一个搭档,不穿警服,看起来不像警察,能配合我临场发挥的。”
“我给你推荐一个人。”左婧媛划了一下手机,“方悦,你警校的同学,现在市特警支队当队长。她上周刚办完一个案子,今天正好调休有空。而且她跟李梅的案子没有任何关联,王海不可能提前防备她。”
“方悦?”我想了一下,“行,她确实合适。我给她打个电话。”
我拨了方悦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对面声音爽朗,带着晨跑之后的微喘:“唐决?你难得主动给我打电话。”
“有个案子需要帮忙。嫌疑人可能在一家心理诊所当咨询师,我需要一个人假扮情侣陪我进去套话。你有空吗?”
“今天调休,本来打算去健身房,你的事优先。”方悦在那头笑了一下,“几点?”
“下午两点半市局侧门碰面,我带你过去。”
“没问题,到了给你电话。”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桌上。左婧媛在对面看着我的方向,她的视线在我挂断电话之后停了一瞬,然后她站起来说:“那今天中午食堂还有饭,我先去占个座。”
散会之后走廊里的人流渐渐散了。袁一琦和沈梦瑶并肩走在前面,两人正低声说着什么,袁一琦侧过头跟沈梦瑶耳语了一句,沈梦瑶抬了一下眉毛但没有停下脚步。左婧媛和张昕走在他们后面两步远,左婧媛的脚步比平时慢,经过柏欣妤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她探头进去说了句“中午食堂见啊”,然后继续往走廊那头走了。
午饭的时候市局食堂里人声喧杂。袁一琦和沈梦瑶端着餐盘坐到了柏欣妤和朱怡欣对面,袁一琦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像是不经意地开口说了一句:“今天下午头儿要跟方悦出外勤,去城西那个心理诊所假扮情侣查案。”
“方悦?特警支队那个?”朱怡欣抬起眼睛。
“对,就是她,”袁一琦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头儿警校的同学,两个人以前一起训练过的。今天穿便装去,方悦那个身高跟头儿站一起还挺协调的,看着就搭。”
“她今天不是调休吗?”柏欣妤夹了一粒米。
“是啊,被头儿叫来帮忙了。”沈梦瑶在旁边接了一句,“反正就是去诊所待一阵,套几句话就回来了。”
柏欣妤低头喝汤,没有再接话。朱怡欣的目光在她和袁一琦之间扫了一下,然后把视线收回了自己的餐盘里。
大约一点钟,这份消息从食堂延续到了法医中心。韩家乐在走廊的转角处“偶遇”了宋昕冉,她靠在窗台边看着手机,像是才忙完手头的事,抬头看见宋昕冉端着水杯从办公室里出来,就自然地收起了手机。
“昕冉,下午不忙了?”
“把报告交了,下午没什么事。”宋昕冉站定在走廊中间,水杯的杯口冒着微微的热气。
“那你下午可以歇一歇,今天天气还不错。”韩家乐把手机放进口袋里,“对了,我刚才在食堂听唐决队里的人说,她下午要跟方悦一起去一个心理诊所,好像是假扮情侣查那个分尸案里的嫌疑人。方悦你记得吧?特警支队的队长,以前跟唐决一起在警校训练过的,个子挺高的,长得也精神。”
宋昕冉握着杯子的手指在瓷壁上微微收紧了一下,杯里的水面在晃动之后在杯壁内侧留下一圈浅浅的水痕。她的声音跟平时一样平:“嗯,我知道她。”
“两个人看起来挺合适的,”韩家乐的语气很随意,“站一起很有气势。那行我先走了,你休息吧。”她转身往走廊那头走了。
宋昕冉站在走廊里,握着水杯的手指没有松开。她低头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水汽从杯口升起来扑在她的下巴上,她站了很久,久到走廊尽头的声控灯灭了又亮。
下午两点半,我和方悦在市局侧门停车场碰了面。方悦穿了一件黑色的短款皮夹克和深色牛仔裤,短发别在耳后,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她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手机,看见我走过来抬手打了个招呼。
“走?”
“走,约了三点。”
我们往车的方向走了几步。从侧门方向走出了一个人,穿着浅灰色的薄外套,手里捏着一串钥匙,从法医中心那边走过来,不偏不倚停在了台阶上,正对着我们的方向。
宋昕冉站在台阶上,看着我,又看了一眼方悦,然后重新看着我。方悦也看见了宋昕冉,她停下了脚步,偏过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出声。
“唐决,”宋昕冉的声音从台阶上传下来,不高不低,“下午有事?”
“嗯,出个外勤,”我站在车旁边,“城西那个心理诊所。”
“哦,”她把手里的钥匙换到了另一只手上,金属碰撞的声响在安静的门廊里格外清晰,“我今天下午的事也做完了,本来以为还有一份复核报告要弄,刚才看过了,没什么问题。”
她说着这句话的时候视线落在自己手里的钥匙上,像是在对钥匙说话。我站在她面前,眨了眨眼睛,没有接话。
方悦站在我旁边,她的目光在宋昕冉和我之间来回了两趟,然后她侧过头来看我的表情,我正站在原地微微拧着眉毛,像是还没抓住这句话的走向。方悦的嘴角动了一下,退后半步站到了我身侧偏后的位置。
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左婧媛从侧门里快步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径直走到方悦面前:“方队,你先跟我来一下,技术组那边刚调出来一条跟你之前那个案子有交叉的线索,你来确认一下,很快的。”
方悦看了左婧媛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然后若有所思地抿了一下嘴角:“好,走吧。”她往外走了两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唐决你先处理好你自己的事”,声音小到只有我和左婧媛能听见,然后就被左婧媛拉着拐过了走廊拐角。她跟着左婧媛走的背影步伐很稳,没有回头。
台阶前只剩下我和宋昕冉。她仍然站在原处,手里的钥匙被她在指间转了一下又攥住,金属表面的棱角在阳光下反了一下光。
“那……方悦被叫走了,”我犹豫着开口,“你下午真的没事了?”
“没事了。”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假扮情侣那个任务,两个人就行,谁都可以。你跟我去的话就不用再叫方悦回来了,她那边还有别的事。正好你做完事了,也不耽误你休息。”
宋昕冉握着钥匙的手停了一下,她把钥匙放进了外套口袋里:“行。”
她走下台阶往车的方向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步伐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但我注意到她抿了一下嘴唇,幅度很小,然后恢复了平直的线条。她拉开副驾驶车门坐进去的时候关门的声音比她平时关车门的时候重了一些,车门合上的闷响在安静的停车场里传了一下。
我绕到驾驶座上了车,系安全带的时候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她正看着前方,视线落在挡风玻璃外面,嘴角的线条比平时绷得紧一些,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弯曲着。
“你没事吧?”我问了一句。
“没事,”她的回答来得很快,“开车。”
那家心理诊所开在市区一栋写字楼的六层。我和宋昕冉坐电梯上去,走廊里安安静静的,铺着浅灰色的地毯,墙面上挂着几幅色调柔和的装饰画,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香薰气味。前台坐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职业装,问了预约信息之后把我们带到了走廊尽头的一间咨询室门口。
“王医生在里面等你们了,请进。”
门推开之后是一间不大不小的房间,两张单人沙发面对面摆着,中间放了一张茶几,茶几上有一盒纸巾和一个水杯。对面沙发里坐着一个人,三十多岁,短发,国字脸,下巴微宽。他跟监控截图里的身形轮廓几乎完全吻合,肩膀的宽度比例一致,坐姿下肩胛骨的位置跟截图中那帧画面的肩部轮廓在同一高度。他穿着一件干净的浅蓝色衬衫,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看起来温和无害。
“你们好,我是王医生。”他站起来朝我们点了下头,目光在宋昕冉脸上多停了一瞬,然后落回我身上,“请坐。”
我和宋昕冉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我伸手揽了一下宋昕冉的肩膀,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一样,掌心落在她肩头的位置,隔着薄外套的布料能感觉到她肩胛骨的轮廓。她没有躲开,身体很自然地往我这边倾斜了一点,侧肩靠进我的臂弯里,像一对真正的情侣坐在一起时的那种松弛和亲密。
“王医生,我们最近总是因为一些小事吵架。”我开口,手指在宋昕冉肩头轻轻搭着,指腹偶尔不自觉地动一下,像安抚也像习惯。
“具体是什么样的小事?”王海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问话的节奏不紧不慢。
“大部分是关于时间。我工作忙,经常加班,陪她的时间不够。她说她理解,但时间久了还是会觉得失落。”
“那你呢,”王海转向宋昕冉,“你觉得这种失落主要是来源于缺少陪伴,还是来源于你对这段关系的不确定?”
宋昕冉的视线在我身上落了一下,然后转向王海:“两者的界限没那么清楚。缺少陪伴会导致不确定,不确定又会让陪伴的需求变强,是一个循环。”她说话的时候身体微微往我怀里靠了靠,下巴几乎要搭在我的肩窝边缘,像在寻求一点支撑。
“你能意识到这是一个循环,说明你在理性上能理解她的处境。”王海说,“但理解不等于接受,情绪上的落差往往需要两个人共同找到一个具体的应对方式。你尝试过跟她沟通吗?”
“尝试过。”宋昕冉说,“但她说多了会让她觉得我在抱怨,她听了会有压力,然后两个人都在退让。退让到最后,反而比坦白的时候距离更远。”
王海听完这段话之后沉默了片刻,这是他第一次在对话中停顿。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然后抬起头来重新开口:“你们现在的相处模式里,谁是那个先退让的人?”
“她。”宋昕冉说着抬头看了我一眼,“每次都是她先示弱,先道歉,先让步。她觉得自己主动退一步就能让我好受一点,但我不想让她一直退,退到最后她心里也会有委屈。”
“那你想要的是什么?”
“我想让她在有情绪的时候也说出来,而不是自己吞下去。”
王海的身体微微往后靠了一下,他的手指在膝盖上交叉又分开,嘴角那抹笑容的弧度没有变。他在椅子上换了一个姿势,左手搁在膝盖上,右手搭在沙发扶手上,目光在宋昕冉和我之间来回了一次,然后落在了茶几上的那盒纸巾上面,视线没有焦点地悬停了两三秒。我留意到了这个换姿势的动作,也留意到了他视线没有落点的那些秒数里,他没有任何表情变化。正常的咨询师在面对来访者的深度情绪表达时会有相应的回馈,但他什么都没有,只是在等那几秒过去。
“你希望她能表达情绪,但你也需要接纳她表达之后的样子。很多人嘴上说希望对方敞开,但对方真的敞开了之后,自己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他的语气依然平稳,每一个词都像背过的课文一样流利,“你们现在的情况,本质上不在于谁退让得多谁退让得少,而在于你们对‘退让’的定义不一样。你眼里是牺牲,她眼里是体贴。这种认知错位如果不调整,退让的节奏对不上,关系就会在互相体谅中慢慢失重。”
宋昕冉没有接话。她安静地听完了这段话,身体往我这边靠得更近了一点,她的肩膀完全贴进了我的臂弯里,像一只在陌生人面前寻求安全感的猫。我的手在她肩上轻轻收拢了一下,掌心贴着她的肩头,她能感觉到我手指的存在,我也能感觉到她肩膀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
咨询进行了大约四十分钟。王海的回答滴水不漏,每一个关于关系问题的分析都标准且专业,像是从教科书上抄下来的标准答案,但那种“标准答案”式的输出在宋昕冉几次自然的追问之后开始暴露出提前准备好的痕迹——语速越来越均匀,措辞越来越像书面语,缺乏真正面对面交流中应有的即兴感。他始终没有露出任何明显的破绽,但那种全程保持着完美输出的状态本身,在“心理咨询”这个需要临场共情的场景里反而显得不自然。
时间到了之后宋昕冉先站了起来,我跟着站起来,手从她肩上自然滑落下来,指尖在她肩头停留了最后一瞬然后垂回身侧。王海起身送我们到门口,站在咨询室门口跟我们握了手。他的手心干燥,温度正常,握手的力度适中,但我注意到他握手的时候视线没有看我的脸,而是落在了我身后的走廊方向,像是在确认走廊里有没有人经过。他收回手之后在我们身后把门合上了,门锁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内侧反锁的声音。
电梯门关上之后我偏过头看了宋昕冉一眼。她站在我旁边,电梯的灯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她的嘴唇微微抿着。
“他有问题。”她说。
“我知道,”我把手插进口袋里,“他说得太顺了,像是提前准备好的。正常的咨询师在接待新来访者的时候会有适应期,会有卡顿和思考和重新措辞的间隙,但他从头到尾没有一分钟是犹豫的。而且他那几句话的措辞跟我从资料上看到的他发表过的文章里的段落几乎一模一样,连语序都没换过。”
“他结束咨询的时候锁门了。”宋昕冉说,“一般的咨询师只会把门虚掩上,不会在咨询结束后反锁。他锁门是为了不让前台或者经过的人听见他在屋里做什么。”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我们穿过大厅走出写字楼大门,外面的风迎面吹过来,宋昕冉的外套下摆被风扬起来一下又落下。我往前走了两步,她的手在我身边垂着,我下意识地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了,手指扣进她的指缝之间,像是刚才在咨询室里习惯了这个距离之后出了门也没有主动放开。她的手在我掌心里安静地待着,指节微微弯曲着,没有抽走,力度不大不小,像一只同意被牵住的手该有的松弛。
走到车旁边的时候我松开了她的手去拉车门。松开的时候我的动作很快,是因为到了该开车门的时候了,手指从她指缝间抽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完事了”的干脆利落。我拉开车门之后转过身来,宋昕冉站在车旁边,低头看着自己那只空了的手,手指保持着微微弯曲的姿势,像是还没来得及收拢回放松的状态。她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弯身坐进了副驾驶。我绕到驾驶座坐下来发动车子,回程的路上她看着窗外没有说话,我也没有开口。
车子在市局门口停车场停稳之后,宋昕冉推开车门下了车。她关车门的时候手腕使了很大的力,车门合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停车场里炸了一下,金属碰撞的闷响让旁边经过的一个同事都偏头看了一眼。我坐在车里愣了一下,透过挡风玻璃看见她已经转身往法医中心的方向走了,步伐很快,皮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急促而用力,像是每一步都在跟地面较劲。她没有回头,肩膀绷得很紧,外套下摆在行走中快速摆动,整个人像一阵裹着怒气的风从停车场穿过,拐过走廊转角的时候她的身影消失在了拐角后面,但那股绷着的劲儿即使从背影里也能看出来。
我下了车,站在车旁边看着她走远的那个方向,挠了一下后脑勺,把头发揉乱了几缕。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走得那么快,也不知道她摔车门的那一下到底是车门太沉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我站在停车场里想了大概有十秒钟,没有想出结果,转身往办公区方向走了。
推开办公区的门,左婧媛、袁一琦和沈梦瑶都在里面,王奕正站在白板前面把王海的资料贴上去。我走进去坐下来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
“诊所那边怎么样?”左婧媛抬头问。
“王海有重大嫌疑。他全程的状态太完美了,没有任何破绽,但一个没有任何破绽的心理咨询师本身就是破绽。他在咨询结束后反锁了门,这个动作不符合普通咨询师的职业习惯。”我接过左婧媛递过来的水喝了一口,“调他的外围信息,看他名下有没有车辆、有没有第二个住处,有没有近期的异常支出或者资金流动。另外把他近期的社交媒体活动轨迹拉出来,看他有没有在案发前后发布过暗示性或异常的内容。”
“明白,我这就安排。”左婧媛拿了笔记本开始写,“方悦那边我已经让她先回去了,她说后续有需要再联系她就行。”
“好。”我坐下来翻开桌面上的材料,“现在把王海的个人信息和活动轨迹再过一遍,看他跟李梅接触的时间线还有没有别的交叉点。”
宋昕冉推门进了办公室,没有开灯。她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来,把外套挂在了椅背上,然后安静地坐了几秒,把右手抬起来看了一眼。那只手被唐决牵了两回,一次是从写字楼门口到停车场的全程,一次是在咨询室里揽着她肩头的时候,指尖偶尔无意识地动一下,隔着薄外套的布料落在她肩胛骨边缘。她当时坐在唐决的臂弯里,肩膀贴着唐决的掌心,能感觉到唐决手指的温度和重量。
可唐决松开的时候太干脆了。走到车旁边,唐决的手从她指缝里抽走,一秒都没有多停留,像是完成了一个任务步骤之后自然进入下一个步骤,中间没有任何过渡。宋昕冉低头看着自己空下来的那只手,手指还保持着被握住时的弧度,指缝里空荡荡的,风从指间穿过去带着一点凉意,跟刚才被唐决掌心捂着的温度形成了一种落差。
宋昕冉在黑暗的办公室里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路灯亮了,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淡黄色的窄带。她闭了一下眼睛,把右手伸平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上,指尖微微张着,像在等着什么东西重新落进来。她懊恼自己摔了车门。懊恼自己走得那么快。更懊恼的是唐决站在车旁边挠后脑勺的样子让她又气又没办法——因为唐决是真的不知道,真的在疑惑,真的以为那只是车门太重了。宋昕冉知道她明天还会在走廊里碰见唐决,唐决还是会跟她说“早”,语气平常,什么都不记得了。而她得花一整晚才能把右手掌心残留的那点温度消化完。
她在心里从一数到十,然后把掌心翻过去扣在桌面上,打开电脑开始写今天下午的咨询记录备忘。敲了两行字之后她停下来了,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在夜风里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