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芳斋的夜,静得让人烦闷。
小燕子赌气立在窗前,看着天上零零落落的星子,心里那股酸涩火气越攒越盛。这几日被拘在慈宁宫学那些枯燥规矩,一举一动皆被管束,连胡思乱想的空隙都被填满,最让她难受的,还是福康安彻彻底底的疏离。
她一遍遍在心里告诉自己:不理便不理,我小燕子自由自在,何须依赖旁人。
可越是逞强,心底的空落就越是汹涌。
第二日一早,天刚透亮,慈宁宫的学规照旧。
嬷嬷拿着厚厚的礼制册子,一字一句严苛训导,从行走姿态到回话语气,半点差错便厉声斥责。小燕子本就心绪郁结,耐性早已耗尽,听得头昏脑胀,只觉得浑身枷锁缠身,憋得快要发疯。
凭什么旁人可以肆意游园闲谈,唯独她要日日枯坐受训?
凭什么曾经护她的人,如今避她如洪水猛兽,连一丝踪迹都不肯留?
正午休课,嬷嬷们退去歇息,慈宁宫后院无人看守。小燕子看着高高的宫墙,心中陡然生出一股叛逆冲动——既然人人都拘着我、避着我,那我偏要随心所欲一次!
她趁着宫人不备,悄悄扒开后院一处低矮花墙的藤蔓,身形灵巧一纵,竟直接翻出了慈宁宫的地界,一路朝着宫外方向跑去。
宫里规矩多,处处是眼线,唯有宫外街市,热闹自由,能让她暂时抛开所有委屈与烦忧。
紫薇与晴儿不过片刻疏忽,回头便不见小燕子人影,顿时大惊失色。
“糟了!小燕子定是憋坏了,偷偷跑出去了!”晴儿脸色发白,心头大乱,“如今太后本就盯着她的一言一行,严禁她肆意妄为,若是被发现私自出宫,后果不堪设想!”
紫薇手脚冰凉,急得眼眶发红:“这可如何是好!宫里耳目众多,不出半个时辰,必定会传遍后宫!”
二人慌乱不已,想要追赶,却怕离宫违规,反倒连累自身,只能焦灼守在原地,祈祷小燕子早些归来,切莫惹出大祸。
另一边,京城街市热闹喧嚣,车水马龙。
小燕子跑出沉闷宫城,迎面撞见满眼繁华热闹,摊贩吆喝、人流往来,久违的自由扑面而来。起初的憋闷消散大半,她东逛西看,一时玩得忘乎所以,早将宫中禁令、太后管束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买糖人、看杂耍,蹦蹦跳跳穿梭在人群之中,眉眼终于恢复了往日的鲜活灵动。可她全然不知,自己私自离宫的消息,早已顺着宫中眼线,飞快传进了慈宁宫。
慈宁宫内,太后听完嬷嬷的回禀,握着茶盏的手指骤然收紧,青瓷杯壁微微泛白。
“私自翻墙出宫?”
太后抬眸,眼底只剩彻骨寒凉,连日来的隐忍与克制彻底被触破。她本想着慢慢磨去小燕子的野性,隔绝她与福康安的私情,留她一条安稳后路,也保朝堂安稳,可这丫头竟毫无半分悔改之心,愈发胆大妄为!
“真是野性难驯,朽木难雕!”太后怒极,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茶水震荡四溅,“哀家连日悉心教导,百般宽容,她却视宫规如无物,视皇恩如草芥!竟敢翻墙私逃出宫,简直胆大包天!”
一旁李嬷嬷连忙躬身:“老佛爷息怒,还珠格格素来顽劣,此番确实太过放肆。格格私自离宫,无人伴驾、无人护持,若是在外惹出事端、丢了皇家颜面,后果不堪设想!”
“颜面?”太后冷笑一声,眸色沉沉,“她早已不知颜面为何物!传哀家懿旨,立刻派御前侍卫出宫搜寻!一旦寻回,无需留情,即刻打入冷宫,闭门思过三月,好好反省自身过错!”
旨意落下,字字凌厉,毫无转圜余地。
从前小燕子闯祸,总有皇上包容、旁人求情,可今日不同往日。太后积怨已久,借着私逃出宫这桩实打实的大错,铁了心要重罚,任谁来劝,恐怕都难以挽回。
旨意飞速传出宫城,一队黑衣御前侍卫领命而出,气势肃杀,直奔京城街市,四处搜捕还珠格格。
消息,也悄然传到了军机处。
时值午后,福康安正在伏案批阅兵务公文,墨笔起落,神色沉静,周身皆是公事公办的凛冽气场。
副将脚步急促而入,神色凝重,俯身低声禀报:“将军,出事了!还珠格格今日午后翻墙私逃出宫,太后震怒,下旨一旦寻回,即刻打入冷宫禁足三月!如今御前侍卫尽数出宫搜捕,事态危急!”
“哐当——”
笔尖骤然脱手,落在宣纸之上,晕开一大团浓黑墨迹,彻底打乱了规整的公文。
素来沉稳自持、万事不惊的福康安,眸色瞬间剧变,眼底的冷静克制轰然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滔天慌乱。
冷宫,三月禁足。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小燕子天性爱自由、喜热闹,刚烈鲜活、最怕禁锢。打入冷宫三月,不见天日、无人相伴、日日孤寂,于她而言,比杖责、比斥责、比任何责罚都要残忍百倍!
更何况太后本就对她心存芥蒂,此番盛怒之下禁足,必定会暗中吩咐宫人苛待刁难,她那般单纯热烈的性子,如何熬得过去?
短短一瞬,无数顾虑翻涌心头,压得他心口发闷。
“何时出宫?侍卫搜至何处?”福康安骤然起身,声音褪去所有温润,只剩杀伐决断的冷厉。
“约莫半个时辰前出宫,侍卫已分头去往各大街市,很快便能寻到格格。”副将急速回话。
福康安抬眸,望向宫外喧嚣的方向,心底万般挣扎。
太后懿旨在前,避嫌禁令未消。
他此刻若是插手,便是公然违逆太后旨意、无视宫规禁令,坐实二人私情逾矩的流言,轻则革职罚俸、削减圣眷,重则牵动富察氏名声、惹上朝堂非议。
可若是不救……
他眼睁睁看着那个明媚热烈、满心纯粹的小姑娘,被打入冷宫受尽孤寂委屈,被磋磨掉所有鲜活心性。
他做不到。
相思可忍,误会可受,礼制可守,唯独她受难,他半步都不能退。
“备马。”
福康安迅速敛去眼底慌乱,神色恢复冷沉坚定,字字铿锵。
“即刻随我出宫。不必声张,赶在御前侍卫找到格格之前,将人安全带回来。”
副将一惊:“将军!此举乃是违逆太后禁令,一旦败露,后患极大!”
“后患?”福康安眸色深沉,风雨暗涌,“她若入冷宫,便是我此生最大后患。”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名利前程、礼制规矩、朝堂非议,所有的一切,在她安危面前,皆可抛之脑后。
他隐忍避嫌,是为护她安稳;如今破例妄为,亦是为护她周全。
深宫风雨逼人,他别无选择。
转瞬之间,福康安褪去朝服,换上一身利落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步履匆匆踏出军机处,翻身上马,策马疾驰,直奔京城最繁华的正阳街市。
长风猎猎,扬起他墨色衣袂,往日温润尽数褪去,只剩少年将军一往无前的决绝。
街市之上,小燕子正蹲在小摊前,看着捏面人的匠人指尖翻飞,笑得眉眼弯弯,无忧无虑,对即将降临的祸事、暗处的搜捕,一无所知。
她尚且不知,自己一时赌气的任性,险些坠入深宫深渊。
更不知,那个被她怨恨疏离、看似冷漠避嫌的人,已然冲破所有束缚,不顾一切,奔赴而来,只为护她一世天真,免她半生风霜。
风起长街,人赴情深。
一场悄无声息的奔赴,即将解开所有冰冷的疏离,打破连日的僵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