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风,落雪静静铺满整座霜华台,第二日天光初亮时,目之所及全是纯净素白,石阶、梅枝、远山尽数裹在厚雪之中,静谧得仿佛世间只剩这片风雪仙山。
沈玥儿醒得很早,身旁的软榻早已微凉,她掀开薄被起身,一眼便看见窗边静坐的季疏寒。男子一身素白仙袍,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霜色仙气,双目轻阖调息,只是眉心始终蹙着,想来昨夜道心又受情丝牵动,辗转难安。
她放轻脚步,踩过铺着软垫的地面,生怕脚步声惊扰了他。走到窗边,指尖轻轻抵在冰凉窗面,望着崖下无边白雪,心底满是安稳。十一年前那场几乎要夺走她性命的大雪里,是季疏寒伸手救下她,自此往后,每一场落雪,都有他相伴。
“醒了。”
清冷低沉的嗓音骤然响起,季疏寒缓缓睁开眼,漆黑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疲惫,昨夜灯下二人掌心相扣的暖意,整夜萦绕在他神魂之中,无情道基反反复复震颤,不曾有半分安宁。
沈玥儿闻声回头,眉眼瞬间弯起柔和笑意,快步走到他身侧,轻声道:“师尊昨夜调息许久,道心可缓和些了?我去煮灵枣粥,今日多加安神蜜,能稳住您躁动的经脉。”
说罢便要转身,手腕却被季疏寒轻轻扣住。他指尖微凉,力道克制却不容挣脱,直直将她留在身侧。沈玥儿心头一颤,乖乖停下脚步,垂眸看向二人交握的手腕,脸颊悄悄染上一层浅红。
季疏寒垂眸望着她纤细手腕,心口撕裂般的钝痛缓缓漫开。千一百载修行,他本应斩断所有亲近羁绊,可面对沈玥儿,所有戒律、所有自持,都变得不堪一击。
“不必急着去。”他声线低沉,藏着难以言说的柔软,“陪我站在这里,看一会儿晨雪。”
沈玥儿顺势挨着他并肩立在窗前,肩头轻轻贴着他的衣袖,目光望向窗外无边雪景。山间寂静无声,唯有零星寒梅藏在白雪间,透出一点淡粉。
“师尊是不是时常后悔当年救下我?”少女忽然轻声发问,语气里藏着一丝不安,“若当年未曾遇见我,您如今依旧心无杂念,安稳修无情大道,不必日日受道心反噬之苦,更不必担忧未来接踵而至的天罚。”
她心里清楚,自己是师尊千年修行里最大的劫,每每看见他因情意煎熬隐忍,心底便满是愧疚。
季疏寒闻言,扣着她手腕的指尖微微收紧,侧头看向她,眼底没有半分悔意,只有化不开的缱绻:“从未后悔。”
短短四字,掷地有声,压过神魂里轰鸣不休的道规。
“千百年独守霜华台,风雪孤灯,岁月寡淡无味。是你的出现,让这座苦寒仙山有了烟火、暖意与期盼。纵使日后要承受雷劫倾覆道基,我也从未有过半分后悔救下你。”
活了一千一百余年,他见遍三界离合悲欢,从来没有什么人与事,能在他心底留下痕迹,唯独沈玥儿,自七岁那年攥住他衣摆的一刻起,便成了他此生唯一的心系。
沈玥儿眼眶微微发热,反手抬起手掌,与他十指紧紧相扣,温热暖意交融在一起,驱散了彼此身上霜雪寒凉。
“我也是。”她抬眸直视他,眼底澄澈坚定,“若当年雪原没有遇见师尊,我早已冻毙风雪之中,此生再无半分暖意。往后无论何等劫难,我都与您一同扛,绝不独自离去。”
掌心相贴的温热,狠狠搅乱季疏寒周身仙力,道心剧烈震颤,喉间涌上淡淡的腥甜,可他舍不得松开分毫。他清楚二人前路遍布荆棘,师徒名分、无情枷锁、九重天罚横亘在前,成年之日便是劫数开端,可眼下,他只想贪恋这朝夕相伴的片刻温柔。
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她发间那支素玉簪,动作温柔缱绻:“余下这段时日,霜华台的朝雪、暮梅、后山灵草,我都陪你一一走遍。”
窗外晓雪层层叠叠,将世间万物衬得素净温柔,殿内一白衣一月白两道身影并肩而立,掌心相扣,心底悄悄许下相守朝夕的诺言。
他们都清楚平和光景转瞬即逝,风暴已在不远处等候,却甘愿放下所有顾虑,珍惜眼前每一分相伴时光,静待生辰来临,直面属于二人的万丈劫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