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溪涧那一场心境反噬过后,沈玥儿只强撑着调息片刻,便依季疏寒的吩咐回了自己的栖云小筑。
霜华台终年酷寒,涧下阴湿寒气早已顺着紊乱的经脉,悄无声息侵入了她的骨血。十二岁的少女身子尚且单薄,连日苦修本就耗损元气,再加上心绪郁结难舒,当晚入夜,一场缠绵难愈的寒症,便骤然发作。
夜半更深,栖云小筑窗缝钻进来呼啸风雪,沈玥儿蜷缩在锦被之中,浑身止不住地发颤。体表滚烫灼热,内里四肢骨头里却像是泡在万年冰渊里,冷热两极的折磨让她意识昏沉。她想抬手去够枕边暖炉,手臂刚抬起半截,便脱力重重落回被褥里,喉咙干涩发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的咳喘。
白日里一心执拗要追着师尊、对抗天命的锐气,在病痛面前尽数崩塌。她单薄的身子被寒疾死死裹挟,连睁眼都要耗尽全部力气。
“咳咳……”压抑不住的咳嗽一声声炸开,牵扯得丹田旧伤阵阵抽痛,一口淡淡的腥甜漫上咽喉,沈玥儿慌忙咬住下唇,硬生生将血气咽了回去。她不愿让季疏寒知晓自己病倒,怕被他又一次归罪于执念太深、自食恶果。
可霜华台一草一木皆在季疏寒神识笼罩之下,少女骤然衰败的气息,第一时间便穿透风雪,传至清寒殿。
彼时季疏寒正静坐案前,强行运转无情道心法,想要强行抹平白日里为她而动的道心裂隙。神识捕捉到栖云小筑紊乱孱弱的气息时,他指尖捻着的道诀猛地一滞,周身流转的磅礴灵力瞬间散乱大半。
他几乎是下意识起身,月白仙袍卷着一室寒气,转瞬便踏雪落至栖云小筑门外。没有寻常叩门,灵力轻扬,房门便无声无息向内敞开。
屋内烛火昏昏摇曳,被褥高高隆起,少女蜷缩一团,额前发丝被冷汗浸得濡湿,脸色是近乎透明的苍白,双唇泛着病态的青灰。她陷入半昏迷状态,眉头紧紧拧起,时不时无意识地打一个寒颤,嘴里还模糊不清地低喃:“师父……不要丢下我……不要……命定道侣……”
季疏寒脚步顿在床榻几步开外,素来淡漠无波的眼眸,此刻骤然沉了下来。
他一眼便看穿症结:寒邪入体,外加心绪郁气积于脏腑,新旧伤势交织,硬生生拖成了顽固寒疾。明明是他放任山间酷寒、严苛课业,一次次刻意疏远冷待,才将这孩子逼到这般境地。
他缓步走到床边,屈指轻探,微凉指尖轻轻搭上她滚烫的腕脉。脉搏虚浮微弱,气脉亏空严重,寒毒顺着血脉深入骨髓,绝非寻常丹药便可轻易祛除。
“逞强执拗,连自身安危都全然不顾。”季疏寒低声吐出一句训斥,语气里却再没有往日的冷硬,反倒裹着一层压抑不住的焦灼。
沈玥儿似乎被腕间微凉的触感惊扰,艰难掀开沉重眼皮,视线涣散,好半晌才勉强聚焦,看清立在床边的白衣师尊。她虚弱地牵了牵唇角,气若游丝,说话都带着断续的咳喘:“师、师父……您怎么过来了……弟子无碍,不过是偶感风寒,歇息一夜便能痊愈,不必劳您费心……”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剧烈咳嗽,她下意识抬手捂住胸口,身形不住佝偻颤抖,苍白的脸上因为咳嗽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季疏寒眸色愈发暗沉,不再同她讲什么大道执念,掌心徐徐腾起一缕至纯至暖的本命仙力,小心翼翼渡入她的经脉。
仙力温和地游走四肢百骸,一点点驱散扎根在骨缝里的阴寒毒气。可寒毒侵入太深,方才勉强逼退几分,转瞬便又卷土重来,反反复复,缠缠绵绵。
“寒毒入骨,是长久积郁所致。”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懊恼,“本座屡次劝你放下执念,你置若罔闻,如今肉身被心病拖累,落得这般模样,何苦。”
沈玥儿侧过头,眼眶蒙着一层病中水汽,望着他近在咫尺的清俊面容,孱弱地轻声辩驳:“我……我只是太怕了……怕十八年岁一到,我会遗忘一切,去做旁人的道侣,再也记不得……在雪原救我的师父……”
病痛磨去了她平日倔强的棱角,只剩下满心脆弱惶恐。她不怕修行吃苦,不怕寒山孤寂,唯独畏惧那场早已注定、要将她与挚爱生生拆分的天命。
话音落下,她抵御不住高烧带来的眩晕,眼皮重重耷拉下来,再度陷入昏沉昏睡,嘴里依旧断断续续呓语,句句不离季疏寒。
季疏寒收回灵力,静静伫立在床榻一侧,垂眸凝视少女病弱憔悴的容颜。
他苦修千载无情大道,以为斩断情爱便能万事无忧,却不曾料到,自己冷眼旁观、刻意疏离,会让一腔痴心的小姑娘积郁成疾,缠绵病榻,被寒毒日夜啃噬骨肉。
窗外风雪呼啸不止,衬得小屋愈发寂静。
他能凭无上仙法暂时压制侵入她体内的寒毒,却没办法根治她心底因天命别离而生的郁结心病。
肉身的病痛尚可仙力医治,可刻在魂魄里、惧怕终将失去他的绝望,他该如何出手,才能尽数抚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