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皇上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心里暗自怀疑,让未央教导八皇子,会不会是自己做错决定?这姑娘该不会借着先生的身份借机发泄情绪吧?
旱涝灾害从古至今都是难以根治的难题,就算是他自己,也没办法做到完全规避灾害。如今拓跋浚只是没能想出完善对策,就挨了三下戒尺,这教学标准未免太过严苛。
可未央接下来的一番言论,彻底扭转了皇上心中的想法,不仅格外认可未央的眼界,还暗自庆幸自己做出请她授课的决定,甚至觉得自己看人眼光独到。
“天灾从古至今从未断绝,虽说皇宫设有观测天象的司天监,可老话讲天有不测风云。就算提前测算出灾害将至,没有配套的预防举措,知晓预兆又有什么用处?核心关键点,永远落在提前防范上。”
未央抿了抿嘴唇,心里暗自忐忑。此刻门外一堆权贵全都在偷听,自己这番直白言论会不会触怒皇上,引来杀身之祸?她这条小命现在脆弱得如同风中稻草,随时可能招来灾祸。
“先说干旱,历朝历代旱灾爆发频率居高不下,两次灾害间隔时间还在不断缩短。旱灾一旦爆发,会衍生出一连串连锁灾难,波及范围广、持续时间久,造成的损失更是难以估量……”
拓跋浚听到陌生词汇,立刻出声打断未央的讲解:“你说的连锁灾难,具体是什么意思?”
未央无奈扶额,一时忘了这里是古代,下意识沿用现代词汇授课。她前世并非专职教师,只是兼职做过家教,心底其实十分热爱教书育人,如果不是为了守护爷爷,她当年一定会选择教师这份职业。
她轻咳一声,收起杂念,摆出严肃的神情通俗解释:“可以把它比作一根绳索,各类灾祸会被这根线串联在一起。原本只是单一的小型灾难,叠加之后危害会成倍扩大。咱们前晋国如果能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何愁没有一统天下的底气?我也清楚,统一疆域不是短短几年就能完成的,更不能只靠解决旱涝灾害一件事实现。可阿浚,你难道不希望普通百姓都能过上安稳幸福的日子吗?父皇身为一国之君,你身为皇子,主动提出实用国策替他分担政务压力,是你分内该做的事。你心疼父皇日日为朝政操劳,完全可以尽自己所能,提出改善百姓生活的办法,一举两得。我给出的办法或许没办法彻底根除所有灾祸,但点滴举措累积起来就能起到大作用,这点道理你明白,你的父皇只会看得更透彻。”
未央脸上浮起一层忧愁,继续说道:“我只是一介普通女子,从来不在意坐在龙椅上的人是谁。我唯一在意的,是掌权者能不能让底层百姓吃饱穿暖、安稳度日。若是君主体恤民生,百姓会发自内心感恩,心甘情愿拥护朝廷;反之百姓心生怨怼,一切都会走向相反的结局,这就是水能承载船只,也能倾覆船只的道理。阿浚,如果你只是一名普通百姓,心里会作何感想?”
拓跋浚眉头紧紧皱起。他生来便是养尊处优的皇子,今天第一次从未央口中听见这般贴近底层百姓的观点,内心受到极大震动。是啊,如果自己只是寻常百姓,根本不会在意朝堂上位者的身份。
前段时间他出宫历练,听过无数民间百姓的心声与委屈。很多底层百姓只知道当朝君主,其余朝堂规矩、皇子纷争一概不知,也没有多余精力去关注。
百姓遭遇不公、申诉无门时,只会痛骂君主昏庸无能,觉得所有官员都一丘之貉,可他们不知道,民间的疾苦很难完整传递到帝王耳中。
朝堂上若是有臣子主动为民发声,提出可行的利民政策,皇上采纳推行之后,百姓只会夸赞帝王英明。在拓跋浚看来,这种评判标准太过片面。
他此刻终于读懂父皇安排自己和七皇子出宫游历的用意,父皇是想让他们悟透一个核心道理。
帝王并非无所不能的神明,只是普通人,不可能把世间所有大小事考虑周全。身居高位者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尽全力维持国家安稳,保障百姓生计,同时不能只听单方面的说辞,要多方核实消息。
“底层百姓从来不在乎龙椅上坐着谁,他们唯一的期盼就是安稳过日子。这不是自私,是所有人与生俱来的本能,对不对?”
就像他曾经一心想和未央远离朝堂纷争,隐居山水之间,那时候他根本不在意皇位归属,也不在乎继任君主能否守住晋国疆土。
“没错,他们只是只求温饱的普通人。谁都向往富贵生活,可富贵不是人人都能轻易得到。说句大逆不道的实话,就算改朝换代,底层百姓依旧要辛苦谋生。可如果当今君主提前做好防灾举措,让百姓常年衣食无忧,一旦爆发战事,青壮年百姓会主动自愿参军入伍。他们这么做不是忠于皇室,只是担心下一任君主无法护好家中亲人,有这份牵挂在,国家军队又怎么会缺少士兵?”
“确实如此,这样一来我们距离战无不胜又近了一步。等等,咱们好像聊偏了!”拓跋浚猛然回过神,两人原本在讨论旱涝治理对策。
书房门外的皇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心里暗自吐槽,这两个孩子总算意识到话题跑偏。不过未央的一番话句句在理,百姓自愿参军,军队战力自然会大幅提升。就算达不到百战百胜的程度,也能极大巩固边防。
一旁太傅秦正鹏望着皇上的神情,能看出帝王十分赏识这名女子,可他心底满是顾虑。一介女子竟敢公然议论朝堂国策,难道是妄图插手朝政、女子掌权?
书房内未央继续讲解:“咱们回归正题,聊聊当下能落地的旱涝防范办法。从前多个朝代都因为连年天灾催生大量流民,社会秩序彻底崩坏。轻一点会滋生成群劫匪盗寇,严重时会爆发大规模百姓起义,直接动摇王朝根基。”
皇上听完侧头看向身旁大将军,林丁山眼底带着笑意。这姑娘胆子一如既往大,什么敏感话题都敢直白说出口。他笃定拓跋浚早就听见门外一行人走来的动静,如今还毫无顾忌畅谈国策,必然是未央主动授意。
“眼下国家处于太平年间,必须提前搭建完善防灾体系。就算灾害来临,也不能因为提前做过准备就放任不管,依旧要主动出台救灾举措,比如开放官仓发放粮食救济灾民、安排受灾百姓迁移到粮食充足的区域、大力保护山林植被、培育耐灾农作物、改良农耕耕种手段等等。”
拓跋浚原本以为未央只会简单概括几句,没想到她能罗列这么多落地可行的方案。可他心里生出不少疑问,保护树木、改良庄稼品种,和抵御旱涝能有什么关联?农耕技术又该从哪些方面优化?
未央一眼看穿他心中疑惑,这里是古代,很多基础自然常识并未普及,换做现代普通人根本不会产生疑问。她耐心解释:“大自然原本维持着平衡状态,可人们无休止开垦荒地,肆意破坏草木资源,引发水土大量流失、土地沙化,这些问题都会大幅提升旱涝灾害爆发概率。你若是不信,可以主动向父皇请旨,前往各地实地巡查,看看过度开垦的区域,是不是常年频发旱灾、洪水?”
其实不用亲自外出巡查,各地每年上交的灾情、赋税报表,就能清晰印证这个观点,拓跋浚瞬间明白两者息息相关。
“擅长治理国家的人,首要任务就是消除五种危害,这句话绝非空谈。旱涝灾害频繁爆发,国库再多存粮也撑不住持续救济,所以治理核心永远放在提前预防上。”
拓跋浚连连点头追问:“具体该怎么提前防范?”
“我曾经翻阅过古籍,书中记载治理思路:督促百姓专心耕种桑麻、减轻赋税、大量储备粮食,以此填满各地官仓,应对突发旱涝。本质就是鼓励农耕、把部分财富留存民间。”
拓跋浚眉头紧紧拧起,疑惑发问:“留存财富在百姓手中?历朝历代不都该把钱粮全部储存在国库吗?”
“百姓富足,国家才能真正强盛。我不是说要把国库所有钱粮全部分给民间,各个州县同样要修建官仓储备粮食。朝廷还要指派专人定期巡查粮仓,防止地方官员私自挪用赈灾粮,虽说没办法做到百分百杜绝贪腐,但能大幅减少乱象。”
拓跋浚也懂凡事没有绝对完美的道理,水至清则无鱼。“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办法吗?”
“另外大力修建水利工程,搭建完整农田灌溉渠道。只是水利施工的细节我只在书本上粗略看过,具体落地执行、是否适配本国地域,就要靠你们这些手握实权的朝臣皇子规划落实了。”
拓跋浚满心温柔,伸手轻轻捏了捏未央的鼻尖,一时间彻底忘记门外还有一群人旁听,完全沉浸在两人的课堂讨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