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通了

祁嘉舒刚把那份考察文件翻到第二页，手机震了。

屏幕上跳出来两个字——林姐。她愣了一下，接起来。

"喂？"

"……舒舒啊。"林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试探性的小心，跟以前在片场那种风风火火的语气不太一样，"你……回家了啊？"

"嗯，回来几天了。"

"哦，那挺好的，挺好吧？"林姐干笑了两声，"你妈做的饭好吃吧？你之前老说想喝家里的汤——"

"林姐，"祁嘉舒把笔放下，靠在椅背里，"你是不是有事跟我说？"

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林姐的声音恢复正常了，叹了口气："是，有个事儿。有个剧组，现代都市剧，女二号，导演姓陈，之前拍过一部口碑不错的悬疑片，你应该有印象。他看了你之前那个洗发水广告的成片，说形象很合适，让我问问你愿不愿意去试镜。这次班底真的挺好的，不是那种乱七八糟的小网剧——"

林姐报了一串制作方的名字，祁嘉舒安静地听着。她确实听过，放在三个月前，这个阵容她会熬夜准备试镜材料。

她没有马上回答。林姐在电话那头等着，呼吸声被电流压得很轻。

"你把剧本发我看看吧，"祁嘉舒说，"我周四之前给你答复。"

"……行。"林姐应了一声，又顿了顿，"舒舒，你——你没事吧？"

"没事。你看一下微信，发过来我晚上看。"

挂了电话之后，她把手机放回桌上，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来翻去。阳光落在她摊开的笔记本上，照得那些蓝色圆珠笔的字迹亮晶晶的。她低头看了两秒，然后继续看考察文件了。

傍晚林姐把剧本发了过来。祁嘉舒洗完澡坐在床边，吹干头发之后才点开，一页一页地翻。制作确实不错，剧本扎实，女二号的角色是个外柔内刚的律师，有一段完整的成长线，人设饱满。放在三个月前，她会兴奋得睡不着觉，连夜写人物小传。

她看完最后一页，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桂花香从院子里渗进来，她坐着没动，心里安安静静的。没有犹豫，也没有挣扎，只是确认了一件她已经知道的事。

她拿起手机，给林姐回了一条消息："剧本看了，制作很好。帮我谢谢陈导，这次我就不去了。以后有好机会再说吧。"

发送。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她甚至没有多看一眼手机等回复。她去倒了杯水，坐回床边的时候，心里那个"房间"的门，彻底关上了。

晚上的直播间她照常点进去。

屏幕亮起来，冷调浅蓝的背景干干净净的，肖梓今天精神不错，正侧着脸低头翻手里的什么东西，蓝紫色的碎发垂下来遮了半边眉，露出那枚紫色耳钉完整的棱形切面在灯光里亮了一下。他抬起头对着镜头，嘴角弯着，开口就是："晚上好。今天有好事，跟你们说说。"

弹幕开始刷【什么好事】【中彩票了】【谈对象了】。

他看了一眼弹幕，笑了一声："你们脑子里能不能有点别的。我今天写了一下午歌，副歌改了三版，写第五遍的时候终于顺了。就那种——"他手在半空比划了一下，那几根修长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弧，捏了一下，"就那种你知道它就该是这样的感觉，磨了好久忽然通了，整个人都松了。"

他说"通了"那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很轻的、藏不住的愉悦。灰紫色的眼睛弯着，耳尖那点淡粉又浮上来。但跟平时那种被弹幕调侃的害羞不一样，这一次他眼里的光是亮的，像终于拼好了一块一直卡着的拼图，从骨头缝里往外透着高兴。

弹幕里有人问：【什么歌啊写这么久】。

他低头看了一眼弹幕，难得没有打哈哈，认认真真地回了一句："一首新的，还没起名字，写了四天了。前两版副歌和弦走向不对，第三版歌词又太满，今天把节奏型重新编了一遍——"他说到一半自己先笑了，摆摆手，"算了不跟你们说这些，你们也听不懂。反正就是，终于通了。"

他说"你们也听不懂"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嫌弃，就是笑着随口一句，但祁嘉舒听出来，他对这些东西是真的上心。

祁嘉舒窝在枕头上，手机举在面前。她今天白天回完林姐那条消息之后，也觉得自己好像在某条路上终于走到头了，然后转身，发现另一条路已经在她面前铺开很久了。她也通了。

她伸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打开礼物栏。今天的礼物选项里有一个她之前没注意过的，叫"摩天大厦"。图标是一个细细的塔楼轮廓，售价是平台第二档，比银河列车贵一些，折合六百多块。特效预览里，一座银白色的摩天大楼会从屏幕下方缓缓升起，每一层都亮着暖黄色的光，像黑夜里的写字楼群。

她选了它，点了发送。

【"嘉禾望舒"送出一座"摩天大厦"。】

银白色的大楼从冷调蓝的背景底部升起来的时候，屏幕上的光效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亮一些。窗户一层一层亮起来，暖黄色的光在虚拟画面里铺展开，像给那个冷清的直播间添了一座小小的城市。

肖梓正说到一半，被特效的声音和光吸引着偏了一下头。他看见那座升起来的摩天大楼在屏幕中央缓缓立定，光点沿着建筑轮廓流淌了一圈才慢慢暗下去。然后他看见送礼人的ID，本来还在说话的声音顿了一拍。

弹幕已经热闹起来了：【卧槽摩天大厦】【谁送的谁送的？舒姐！】【这礼物没见过啊】【榜一姐姐今天咋了出手这么大方】【舒姐大气】。

肖梓低头看着屏幕下方，顿了两三秒才重新抬起头。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用那种直播营业的语气接这个礼物。他只是对着镜头弯了一下眼睛，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像在跟一个人单独说话："你今天也通了吗？"

祁嘉舒握着手机，心跳被很轻地拨了一下。她打字回他，就一行字：【通了。通得透透的。】

他看了一眼弹幕，嘴角弯着的弧度往上提了提，然后什么都没追问。他重新把吉他抱起来，手指搭在琴颈上，低头调了一下弦，抬起来的时候说了一句："我今天想好好唱一遍这首歌。写了四天，把最好的一版送给你。"

他说"送给你"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弹幕也许没听清，但祁嘉舒听清了。

然后他唱了起来。第三遍了，但这一次完全不一样。前面的两遍是松弛的、随意的，像坐在路边随口哼给朋友听。这一遍他从第一个音开始就稳得不像话，气息从头到尾绵长而均匀，每一个字的尾音都收得干干净净，处理得克制而温柔。唱到"那就再待会儿吧"那句的时候，他在"再"字上加了一个极轻微的转音，像羽毛尖擦过水面，然后稳稳落回主旋律上。

祁嘉舒不是专业学音乐的，但她听得出来——这个人会唱。不是那种"直播里随便玩玩"的会唱，是真的有东西。

弹幕安静了一瞬，然后炸了：

【卧槽？？？？】

【主播你刚才是不是偷偷换人了】

【这气息给我听愣了】

【我一直以为你是搞笑主播结果你来真的】

【你再唱一遍你再唱一遍你没唱完】

他唱完之后自己也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这一次会唱成这样。低头看着琴弦，指尖还搭在最后一个和弦上没松开。然后他抬起头对着镜头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平时不一样，底下带着一点不太好意思的认真，像把自己舍不得给人看的东西掏出来了一角。

"……写四天了，"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一点，"这一版是我自己最喜欢的。"

弹幕还在疯，他低头瞄了一眼，被那些"卧槽""牛逼"刷得耳尖那抹淡粉好像又浮上来了，赶紧咳了一声把气氛拉回去："行了行了别刷了，我平时不这样，今天就是……心情好。明天就变回搞笑主播了，到时候你们别骂我就行。"

祁嘉舒在屏幕这头弯了一下嘴角。她没有刷弹幕，没有跟着起哄，只是把手机举高了一点，让屏幕的光映着她整张脸。

"这一版是我自己最喜欢的。"

直播结束的时候他跟弹幕道别，说明天播不播看情况，然后屏幕暗了。祁嘉舒把手机放在枕边，仰头看着天花板，窗外的桂花香丝丝渗进来。她想了想，明天该给林姐再打个电话，把合同解约的事提一下。然后周四的项目考察，好好准备，好好去。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心里那个房间的门已经关上了，但她不觉得空。

通了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