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嘉舒到公司一周了。
没有工牌,没有邮箱,没有职位头衔。她爸办公室靠窗的位置加了一张白色小桌子,配一把转椅,就是她的全部配置。第一天来的时候她爸把她领进办公室,指了指靠窗那个位置说“坐那儿”,然后自己坐回办公桌后面开始看文件,再没多说什么。
祁嘉舒在靠窗的小桌前坐下来,窗外是祁氏办公楼的侧院,一棵老槐树的枝叶正好伸到窗前,绿油油的,风一吹就沙沙响。她把背包放下,拉开椅子,感觉自己像个被安排了教室座位的小学生。
一周下来,桌面已经满了。左边码着四份旧项目的结算报告,中间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笔记本,上面画了几张歪歪扭扭的业态分析图,右边搁着她每天都要续的保温杯和一块吃了一半的桂花糕。
她没活干,也没人给她派活。但她也闲不住,自己主动去翻公司共享盘里的历史项目资料,看到有意思的就打印出来,拿笔在上面划划写写。看不懂的地方她先圈出来放着,等想明白了再往下翻。
她爸每天坐在自己那张大办公桌后面处理文件,偶尔接电话,偶尔开会。两个人各占一角,互不打扰,一个下午除了键盘声和翻页声几乎听不见别的动静。但她爸偶尔会起身去倒水,路过她小桌时会瞥一眼她摊开的东西,什么都不说,走回去,继续坐下。
周三下午,她正趴在小桌子上低头画一张运营成本拆解图,笔尖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办公室门被敲了两下,她爸说了声“进”,周总监拿着份文件走进来。
“祁总,这个季度的——”
周总监的话说到一半,眼神落在靠窗那张小桌上。祁嘉舒正低着头,蓝黑色的长发别在耳后,露出半张专注的侧脸,笔记本上画了一堆箭头和数字。周总监的视线在那张纸上停了两秒,然后收了回去,继续跟她爸汇报工作。
整个过程祁嘉舒没抬头。等人走了,办公室门关上,她爸的声音从大桌子那边飘过来:“你画什么呢?”
祁嘉舒头也没抬:“运营成本拆解。这周看的三份旧项目,有个共同点,前期预算都低估了后期推广的持续性投入。你看——”她站起来,拿着笔记本走过去,摊在她爸桌面上,“这三个项目,两个做商业综合体一个做办公园区,前两年推广费用都超标了至少18%,但结算报告里只写了‘市场波动’,没具体拆解成因。我猜是策划部门做预算的时候只算了首年,第二年第三年的维持成本被漏了。”
她爸低头看着那页纸,上面各种箭头和数字和备注挤在一起,乱中有序。他看了大概有十几秒,然后把笔记本推回来,声调平平地说:“回去把你的字写工整点。”
祁嘉舒“哦”了一声,抱起笔记本回到自己小桌。她没看见她爸低头翻文件的时候嘴角那根线松了一下,很快又绷了回去。
下午四点多,周总监又敲了一次门。这次进来没找她爸,径直走到祁嘉舒的小桌前,把一叠文件放在她桌角。
“祁小姐,这几份是往期项目的完整数据底稿,你之前看的那个商业综合体的报告里缺的部分都在里面。你先看,有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祁嘉舒愣了一下,抬头看着周总监。对方表情很正,没什么多余的客套,点了个头就转身出去了。办公室门再次关上,她低头看着那叠A4纸——封面没有名字,翻开来是三个项目的预算明细、结算对比、偏差分析,厚厚一沓。
她正好翻过那份商业综合体的报告,里面有一栏“后期推广费用偏差分析”写着“详见附件”,但附件在共享盘里她权限不够,一直没看到。周总监送来的这叠里,那一页被单独夹了一个回形针。
祁嘉舒把回形针取下来,把那页纸抽出来看了两遍。然后她放回去,把整叠报告小心地摞好,放到笔记本旁边。她没说话,但坐回去的时候整个人坐得更直了一点,笔尖落纸的沙沙声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晚饭桌上她妈问她今天怎么样,她往嘴里塞了一块排骨,嚼完了才说:“今天周总监给我拿了几份旧项目的结算底稿。去年那个商业综合体的工程超支原来是地基勘探出了误差,前期预算里没把地质风险算进去。周总监后来在复盘报告里写了补救方案,写得很清楚。”
她说完继续扒饭,没注意到她妈和奶奶对视了一眼。她奶抿着嘴笑,她妈嘴角也翘着,两人谁也不点破。
她爸坐在对面,夹了一筷子青菜,咀嚼的动作很慢,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祁嘉舒说到“地质风险”那四个字的时候,他的筷子在半空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
吃完饭她回房间,泡了杯茶坐到窗边,翻开那叠报告继续看。窗外桂花香丝丝渗进来,她不急不慢地翻了一页又一页,看到不懂的地方拿笔在旁边画个小问号,看到有意思的数字就拿手机拍下来存着。
那叠报告她看了三个晚上才看完。
周六早上她爸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走到她小桌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经过的时候把文件往她桌角放下来,脚步没停,转身往门口走,边走边说:“下周有个项目考察,你要想去就一起。”
说完人就出了办公室,门带上了。祁嘉舒低头看着桌角那份文件,封面上印着“老城区纺织厂文创园改造项目——实地考察安排”。她伸手按了按封皮,纸张凉凉的,边角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
她弯了一下嘴角,把文件拆开看了起来。
考察定在周四,要去老城区实地走一圈,上午看场地下午开会,得在外头待一整天。祁嘉舒翻完行程安排,把文件合上放回桌角,忽然想到——周四晚上,肖梓应该会开播。
她顿了一下。
这个念头冒出来得毫无征兆。她甚至没想过“哎呀周四看不了直播怎么办”这种完整句子,只是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蓝紫色的碎发、冷调浅蓝的背景、一个安安静静挂着直播间的夜晚。然后画面散了,她眨了眨眼,把这个念头先搁到了一边。
还有好几天呢,不急。
晚上的直播间她还是照常挂着没送礼、没弹幕,就亮着那个小小的头像在观众列表里。肖梓今天状态还行,正在讲他中午点外卖踩雷的事:“……那个麻辣烫店里头放了半碗麻酱,我吃到第三口差点没齁过去。我跟商家说你们这麻酱不要钱吗,商家回我‘我们家特色就是多麻酱’,我谢谢他家特色。”语气平平的,但弹幕笑成一片。
祁嘉舒窝在被子里,手机举在面前,嘴角一直翘着。
直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肖梓正在念一条弹幕,念到一半忽然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下方,停顿大概只有一秒,然后接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接弹幕的梗:“今天怎么没动静。”
弹幕根本没反应过来,他自己也很快把话题拉了回去,继续念下一条弹幕,好像那句话只是顺嘴溜出来的。
但祁嘉舒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没点名。她今天确实一条弹幕没发、一个礼物没送。观众列表里几百上千人,她不可能真觉得他会一个个翻。但他说“今天怎么没动静”的时候,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那句话是冲着她说的。
她盯着屏幕里那个蓝紫色头发的少年,他正低头看手机回一条什么,颈间的银链在冷光里轻轻晃了一下。她没发弹幕,也没送礼物,但还是把手机往上举了举,离眼睛近了一点。
直播结束的时候他跟弹幕道别,说到“明天见”那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惯常的倦意,但尾音是往上翘的。屏幕黑下来之后,祁嘉舒把手机放在枕边,翻了个身。
窗帘被夜风吹起来一个角,外面桂花香丝丝渗进来。她闭着眼,脑子里是那个项目考察的行程安排——周四上午看场地,下午开会。晚上应该能赶回来吧?如果赶不回来……是不是就不能看他直播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愣了一下。原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蓝紫色头发的少年已经在她的生活里占了一小块地方。不大,但稳稳的,每晚准时亮着,她抿了抿嘴,给肖梓点了特别关注。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闭上眼睛。
不急。还没定论呢,周三晚上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