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镜的地方在一个老写字楼的五层,电梯坏了,祁嘉舒爬楼梯上去的时候高跟鞋卡在台阶缝里崴了一下,幸亏扶住了栏杆。右脚的鞋跟磕掉一小块皮,她蹲下来摸了摸,没事,还能穿。
上去之后是一个很小的loft空间,摆了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堆着几箱矿泉水。一个戴棒球帽的男人翘着腿坐在桌后面翻手机,旁边站着一个看起来像助理的小姑娘,正在泡桶装方便面。
"您好,我是来试镜的,祁嘉舒。"她把简历递过去。
棒球帽抬了一下眼皮,接过去扫了一眼,然后上下打量了她几秒。那个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圈,从眉眼滑到鼻梁再到嘴唇,最后收回来的时候,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怪怪的,像是看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形象挺好的,"他说,把简历放在桌上,指尖点了点那张证件照,"好到我觉得不太合适。"
祁嘉舒没听懂:"……什么意思?"
棒球帽靠进椅背,双手交叉搭在肚子上:"这个角色是女主的邻居,一个很普通的上班族,每天挤地铁那种。你长得吧——"他歪了一下头,像在措辞,"你长这样往那一站,观众光顾着看你了,谁还看女主?到时候弹幕全是'隔壁姐姐好美',我们女主还怎么演?"
旁边泡面的小姑娘"吸溜"了一声,抬眼看了祁嘉舒一眼,又赶紧低下去。
"所以你的意思是——"
"太漂亮了,跟角色不符。"棒球帽说得理所当然,"我们这剧预算不大,请不起那种能跟你配得上的男主。你要上了,画面失衡了知道吧?"
祁嘉舒站在那儿,手里的包带被她攥得变了形。
她想过很多被拒的理由。演技不够,咖位太小,档期不合,甚至"有人关系更硬"。但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说,"你长得太好了,所以我们不能用你"。
"行,"她把包带松了松,声音平得没有起伏,"那我知道了,打扰了。"
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听见棒球帽跟小姑娘嘀咕:"真的,那脸放网剧里太浪费了,得去大银幕,但大银幕她又没资源……"
"再看看吧"这三个字他今天没说,但那个意思祁嘉舒听出来了——好看有什么用,没资源,没后台,还是一样。
她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她没带伞,站在门檐下等了一阵,雨没有要停的意思。脚后跟那块磕掉的皮在鞋里硌着,走路的时候隐隐疼。她掏出手机想叫个车,屏幕亮了,她妈的电话。
她接了。
"舒舒啊,吃饭了没有?"她妈的声音温温柔柔的,不像她爸那么硬,"我今天叫人炖了你爱喝的排骨莲藕汤,给你送一份过去?"
"妈,我这边有吃的,不用麻烦。"
"你爸……"她妈顿了一下,声音低下来,"你爸这两天都没怎么吃饭,在书房生闷气呢。他就是嘴硬,其实心里惦记你。奶奶昨天还问我,说你上回说下个月回来,具体哪天呀,她好让阿姨把你房间的被子晒一晒。"
祁嘉舒靠在门檐的柱子上,雨水溅到脚面上,凉凉的。
"舒舒,"她妈的声音软软的,像在哄小孩儿,"累不累呀?要是累了就回来住两天,家里不缺你一口饭。你爸那边我替你说,你别怕他。"
祁嘉舒低头看着自己高跟鞋上那块被磕掉的皮,黑色的漆面缺了一小片,露出底下灰白的鞋材。她说:"妈,我不累。我挺好的。"
她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之后,雨还在下。祁嘉舒站在那儿发了一会呆,等雨小一点了才冲进雨里拦了辆车。
回到公寓的时候身上潮了大半,头发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她换了衣服,泡了杯热水,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脑。邮箱里躺着一封新邮件,是她上周投的一个网剧女配的回复。
对方说得很客气:【感谢您的关注和投递,经过评估,我们觉得您的形象风格与项目定位存在一定偏差,暂时没有合作意向,后续有合适项目再联系。祝好。】
"形象风格与项目定位存在偏差。"
"太漂亮了,跟角色不符。"
"木头似的,没灵气。"
祁嘉舒把电脑合上,抱膝窝进沙发角落,下巴搁在膝盖上。窗帘没拉,外面灰蒙蒙的天光和对面楼亮起的零散灯火混在一起,照亮她半张脸。她想起棒球帽刚才看她的那种目光——从头到脚地打量,然后笑着拒了。像挑了一颗太好看的苹果,嫌它跟筐里别的果子不配,扔一边了。
她低头刷了一下手机,也不知道刷什么,就是机械地划来划去。手指不知不觉点进了那个直播平台,关注列表里的灰色头像还暗着。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肖梓的默认封面,蓝紫色短发的3D少年垂眼拨着琴弦,光影把冷白皮打得很亮。
没开播。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靠在沙发里闭上了眼睛。右脸那道划痕又开始隐隐发痒,应该是结痂了。脚后跟那块磕掉的皮在鞋里磨了一路,现在开始火辣辣地疼。她忽然想,要不回家算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手机震了。
【您关注的主播"肖梓"已开播,快来看看吧~】
她手指动得比脑子快,点进去的时候心跳还没缓过来。屏幕亮起来,那个蓝紫色头发的3D少年坐在冷调浅蓝的背景前,今天没戴墨镜,灰紫色的眼睛露出来,眼尾微微垂着。他没穿那件撞色外套,只穿了一件黑色圆领打底衫,颈间叠戴的银链贴着锁骨,迷你剑形吊坠安静地挂着。整个人看起来没什么精神,甚至有点蔫。
弹幕在问:【主播今天怎么了】【怎么不装酷啦】【心情不好?】
肖梓低头拨了一下虚拟吉他的弦,发出一个走调的音。他扯了扯嘴角:"没有,今天就是……有点累。"
弹幕刷了一波安慰。
他笑了一声,那个笑里没有之前那种懒洋洋的松弛,更像是在笑自己:"你们别安慰我,我没事。就是偶尔会想——"他顿了一下,紫蓝色的发丝垂下来遮住半只眼睛,"就是会想,我是不是不适合干这行?"
弹幕炸了:【谁说的我打他】【主播你唱歌明明很好听】【你不能走啊你走了我去哪听歌】。
肖梓看着弹幕,嘴角弯了弯,那个弧度底下藏着一点祁嘉舒能听出来的疲惫。"没有没有,我没要走。就是……早上起来的时候会这么想一下,下一秒就好了。"他坐直了一点,"来来来,唱歌唱歌,不想那些了。"
他弹了一个和弦,起了个前奏。但祁嘉舒听他弹了几个音就发现,他的手指有点僵,扫弦的时候节奏断了一拍。
他很快接上了,但那一个破绽她就是听见了。
像一堵墙上裂了一条缝,里面透出来的光暗了一下。
她想起白天那个棒球帽,那句"太漂亮了所以不能用",那封说"风格偏差"的邮件。还有她妈的排骨莲藕汤,她爸生闷气的书房,奶奶等着安排打扫的房间的消息。所有的这些东西叠在一起,压在她胸口,而屏幕里这个人正对着几十万弹幕笑着说"我没事"。
她打了一行字发出去。
弹幕刷得很快,但肖梓正低头看着手机——大概是中之人那边有个独立的屏幕显示实时弹幕。他扫了一眼,扫过去了。祁嘉舒以为他没看见。
但下一秒,他的手指停了。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滑回刚才的那条弹幕位置。紫蓝色的发丝从额前滑下来,他抬手拨了一下,灰紫色的眼睛弯了弯。整个人的气质从刚才的"疲惫"忽然松下来一块,像被什么软软的东西托住了。
"'嘉禾望舒'说——"
他念出来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更轻一点,像怕念错一个字似的。
"……昨晚那首新歌,挺适合灰心的时候听的。"
他停了停。然后嘴角慢慢勾起来,那个笑跟刚才营业式的笑不一样,是真心的、被什么触动了的那种。他说:"嗯,谢谢你。那首歌我昨天还没起名字,今天有了。"
他低头在调音器上拨了几个散落的音符,抬起头看向镜头。
"叫'再待会儿'吧。"
祁嘉舒愣住了。
——他记得她的ID。
一个三千多粉丝的小主播,每天弹幕成百上千条,他记得三天前送了一颗免费小星星的那个ID。
她盯着屏幕,那个3D少年低头拨弦,灰紫色的眸光落在琴弦上,颈间的银色链条随着动作轻轻晃。他刚才说"再待会儿"的时候,耳尖那抹淡紫色又浮上来了,从耳廓蔓延到颧骨边缘,像被人戳穿了什么小心思。
她打开礼物栏。
上次充的钱还留着,她选了一个比"小星星"贵一点的礼物。"月亮船",折合人民币六十六块。银白色的小船从屏幕上方缓缓落下来,划过一道细细的亮光,在虚拟背景里荡开一圈波纹。
【"嘉禾望舒"送出一艘"月亮船"。】
肖梓正低着头调音,听见系统提示抬头看了一眼。他先看见礼物特效,然后看见送礼物的ID,嘴角的弧度又往上涨了一点。他对着镜头,声音轻轻柔柔的,像怕把什么易碎的东西碰坏了。
"月亮船……谢谢你啊,舒姐。"
祁嘉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胸口。
"舒姐。"
两个字,从一个连真容都不知道的虚拟主播嘴里说出来,隔着一整个屏幕的距离,温温热热地落在她耳膜上。
她仰头看着天花板,公寓里安安静静的,窗帘被风鼓起一个弧度又落回去。脚后跟还在疼,右脸还在痒,被拒的邮件还在收件箱里躺着,她妈的电话还在通话记录里。
但她把手机按在胸口的位置,感觉到了心跳。
一下,两下。
她坐起来,重新把手机翻过来。屏幕里那个蓝紫色头发的少年已经重新开始唱歌了,这回手指稳了,节奏踩得很准,唱到副歌的时候微微歪了一下头,颈间的迷你剑形吊坠随着动作轻轻晃荡。
弹幕在夸他唱得好。
他眼睛弯弯的,说:"没有没有,今天状态一般。"
但祁嘉舒看见他脸上那点颓败,从头到尾没有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