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祁嘉舒又坐在保姆车里了。
这次是刚被制片人放了一个多小时的鸽子。说好下午两点谈一个网剧的女四号,她一点四十就到了咖啡厅,等到三点半,对方助理发条微信说"不好意思王制片临时有个会更重要的事改天再约"。
她对着那条微信看了十秒钟,点了个"好的",然后把手机翻了过去。
林姐在旁边气得直抖:"他什么意思?你等了一个多小时他一句改天再约就完了?这不是耍人吗?"
"习惯了。"祁嘉舒靠进座椅里,把卫衣帽子扣上,遮住了半张脸。帽檐压下来的时候碰到了右脸那道还没完全好的划痕,她嘶了一声,想起昨天那场挨巴掌的戏,啧了一下。
林姐还想说什么,但看她整个人缩进座椅里像只被雨淋透的猫,又把话咽了回去。只嘟囔了一句"那回家给你点个热汤",然后对司机挥挥手。
车又上了高架,晚高峰的车流像一条缓缓流动的彩色河流。祁嘉舒把帽子压得更低了些,屏幕光从帽檐下面漏出来,照着她半张脸。
她点开了那个直播平台。
关注列表里一共两个人。一个是公司的官方号,常年发一些"今日剧组花絮"之类的无聊内容。另一个是灰色的。还没开播。
她把页面停在肖梓的主页上,翻昨天那条置顶的弹唱视频又听了一遍。还是那两段没头没尾的旋律,还是那个垂着眼低头拨弦的3D少年。灰紫色的眸光落在琴弦上,黑框墨镜推在发顶,颈间那个迷你剑形吊坠安安静静地挂着。
她听完了,又听了一遍。
又听了一遍。
听到第四遍的时候,手机里忽然跳出一个提示框。
【您关注的主播"肖梓"已开播。】
祁嘉舒手指一抖,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她赶紧点进直播间,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心脏莫名其妙地快跳了两拍。那个蓝紫色头发的3D少年坐在浅蓝色背景前,今天换了件外套,黑色打底没变,但外面的撞色拼接换成了灰白和暗紫的组合,肩头有几道荧光绿的线条,像赛博城市的霓虹广告牌。
"晚上好。"他对着镜头摆了摆手,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嘴角翘着,"今天不聊废话了,唱歌。昨天的债今天还。"
弹幕开始热闹地刷起来:【什么债什么债】【主播欠我们什么了】【昨天那个惨兮兮的求职故事吗】。
肖梓低头拨了拨虚拟吉他的弦,发出几个零散的音符。他往椅背上靠了靠,颈间的三层银链跟着动作轻轻响动——建模细节做得太逼真,连金属碰撞那种细微的颤动都渲染出来了。
"今天这首是新写的,"他说,灰紫色的眼睛抬起来望向镜头,淡粉色的嘴唇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还没起名字呢。你们听完帮我取一个。"
然后他弹了起来。
前奏的几个音一出来,祁嘉舒就愣住了。不激烈,甚至有点懒洋洋的,像傍晚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地板上那种感觉。他的声音揉在里面,干净中带一点微哑,唱了几句她没听清楚歌词,只觉得整个人的脊背像被温水泡着,一寸一寸地软下去。
她昨天被爽约的那一个多小时,被那句"木头似的",被那十七遍台词,被她爸催她回家的电话,被右脸那道还在疼的划痕——所有叠在胸口的这些东西,好像被这懒洋洋的旋律一小片一小片地揉开了。
副歌最后一句唱完,他收住吉他,尾音在空气里颤了颤,像水滴落在平静的水面上,荡开几圈细小的涟漪。
然后他抬起头,笑了一下:"怎么样?"
弹幕疯狂刷【好听】【叫什么名字啊】【感觉好松弛啊听完想躺平】【主播你是我的神】。
肖梓翻着弹幕,笑得眼睛弯起来,整个人那种清冷疏离的劲儿全没了,看着像只被人挠舒服了的猫。他低头打字还是说了什么祁嘉舒没太注意,她只是盯着他耳尖那一小块慢慢浮起来的淡粉色渲染,忽然想起昨天他说"先待着,别急"时,也是这个颜色。
她鬼使神差地打开了礼物栏。
平台刚注册的账号有免费的新人礼包,里面有几朵小花和一颗小星星。她挑了一颗布灵布灵的小星星,点了发送。
一颗淡金色的光点从屏幕上方落下来,划过浅浅的轨迹,然后消失在虚拟背景的边缘。
系统提示:【"嘉禾望舒"送出一颗"小星星"。】
弹幕里压根没人注意到这个微不足道的礼物。每天直播间的免费礼物成百上千,一颗小星星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祁嘉舒也没指望什么,就是觉得——他唱得好听,她得表示一下,不然白嫖人家一首新歌太不厚道了。
但肖梓注意到了。
他正低头翻弹幕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抬起眼,目光精准地落向屏幕里那条系统提示的位置。他顿了一拍,忽然笑了。不是刚才那种对着所有弹幕的、营业式的笑。那个笑更浅,但嘴角弯上去的弧度更真实,像在路上碰见了一个熟悉的人,虽然不认识,但确认过眼神——"哦,你也在这儿"。
"谢谢'嘉禾望舒'的小星星,"他对着镜头说,声音比刚才软了一点,"这位朋友是第一次来吗?名字挺好听的。"
祁嘉舒心跳了一下。
弹幕里有人刷【主播你连免费礼物都谢你好卑微啊】,他瞟了一眼那条弹幕,笑得肩膀都抖了一下:"免费的怎么了?免费的就不是爱了?你这价值观有问题我跟你讲。"
祁嘉舒在车里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前排的林姐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看见帽子底下露出来的半张脸——嘴角翘着,眼睛弯着,整个人缩在座椅里但显得放松极了,跟刚才被放鸽子时那副"淋湿的猫"的样子判若两人。
"舒舒,你看什么呢这么高兴?"
"没看什么。"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但嘴角没收回来。
接下来肖梓又唱了两首,一首翻唱的老歌,一首弹了一半说忘词了然后自己笑场。弹幕骂他"业务能力堪忧",他对着镜头做出一副受伤的表情,耳尖那抹粉感觉更明显了。
祁嘉舒全程没再发弹幕,也没再送礼物。她就是挂着,听着,偶尔跟着他笑一下。车开了四十多分钟到公寓楼下,她摘了耳机,退出了直播间。
临走的时候,她看见肖梓正跟弹幕聊明天播什么。弹幕说想听他讲更多求职翻车的八卦,他故作严肃地摇头:"不行,再讲我就没形象了,我现在是高冷男神。"
弹幕刷了一屏幕【你刚才笑场的时候形象就没了】【你什么时候高冷过】。
他笑着跟弹幕拌嘴,颈间的迷你剑形吊坠在冷光里一荡一荡的。
祁嘉舒退出去之前,在礼物栏里又看了一眼。那个"小星星"是免费的,明天就过期了。她想了想,把自己账号里那张绑定之后没动过的银行卡连上了支付。
然后关掉了手机。
上楼的时候林姐问她:"明天上午有个试镜,一个小网剧的客串,两句台词,去不去?"
"去。"
林姐有点惊讶,往常这种两句台词的客串祁嘉舒都是懒得去的。"你转性了?"
祁嘉舒推开门,换鞋的时候回头笑了一下:"人家唱了首歌,我总得给自己攒点刷礼物的钱吧。"
林姐愣在原地,什么刷礼物?!刷什么礼物?!看着她家艺人哼着不成调的旋律进卧室去了。
那旋律好像是什么新的歌,懒洋洋的,她没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