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站旁的巷子里,李柏则站在原地没动。
巷口那道灰扑扑的身影越跑越急,几乎是踉跄着往前冲,很快就融进来往的人群里看不见了。
是方初。
她跑得慌慌张张,脚下一滑差点摔倒,身边丫鬟赶紧拉住她,主仆俩跌跌撞撞,匆匆坐上黄包车离开。
李柏则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里的手帕,上面印着刺眼的红唇印,是海棠青刚才突然塞给他的。
他根本不认识海棠青。今天来火车站只是办公差,京城名伶到站,围观的人挤得水泄不通,他带人过来维持秩序,仅此而已。
人群乱起来的时候,海棠青忽然挤到他面前,把手帕往他手里一塞,说了句“李少帅,久仰”,转身就走,他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
捏着这块手帕,看着上面的红印,李柏则皱紧眉头。这种刻意的手段他见多了,只觉得厌烦。
副官站在旁边,顺着他视线望向巷子尽头,犹豫着往前挪了半步,手在脖子前面比了一下,小声问:“少帅,要不要……”
李柏则转头看他。

那是方家二小姐,你敢动?
副官一下子冒出冷汗。他完全没想到,那个穿着粗布衣裳、看着平平无奇的姑娘居然是方家千金,心里暗自庆幸,还好刚才没有轻举妄动。
李柏则随手把手帕丢给副官。

扔了。
说完,他转身走出巷子。
李柏则坐进车里,放下车帘,外面的喧闹一下子隔在外面。可方才方初慌忙跑开的背影,一直在脑子里反复出现。
他想起前几天李荣彰打来的电话。
李荣彰人不在上海,消息却特别灵通,打探到慕容家和方家准备联姻。方家以前就是人人看不起的墙头草,现在局面不一样了,不少势力都想拉拢他们。
电话里李荣彰语气强硬,逼着他拿下方初,把方家拉到李家这边。“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就算下药、生米煮成熟饭也行,我只要结果。方家,必须站我们这边。”
当时接电话的李柏则,一句话都没说。他一直想不通,李荣彰为什么这么恨慕容家。明明当年两家有易子而养的情分,本该关系亲近,最后却像死对头一样。
他本来打算找机会见见方初,摸清楚她是什么人,再做打算。
没想到今天就碰上了。他想起方才躲在墙后的方初,自顾自脑补他和海棠青有私情,念叨嫁过去要端茶倒水,还要和一堆人排正房侧房的名分,被当场撞破之后,干脆装起瞎子蒙混过关。
想到这里,李柏则低低笑了一声。这位方家二小姐,想象力这么丰富,不去写故事当编剧真是可惜了。
另一边,黄包车穿过沿街的梧桐树荫,一路轻颠,最终稳稳停在方家公馆门外。
上海滩的权贵宅邸大多是西式洋楼、气派张扬,唯独方家与众不同。
方家公馆是方夫人还在的时候置办的。方夫人是江南人,公馆便按着她的喜好来,白墙黛瓦,飞檐翘角,一道月洞门隔开前街的喧嚣。院子里栽着芭蕉和桂花树,角落里一丛细竹,风一吹沙沙地响。石径两边是青苔,雨后尤其绿得发亮。乍一看不像上海滩的宅子,倒像把江南某个小镇的一角搬了过来。
可推开正厅的门,里头又是另一番光景。沙发、茶几、电话、留声机,全是时兴的西洋样式。方夫人走得早,方承岳没动过她的布置,院子的江南样子留着,屋里该添的洋玩意儿也添着。两边混着,看着不伦不类,但方家三个人住惯了,谁也没觉得不对。1
氛围拿捏得特别到位,文字很有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