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车停在维修工位,散热风扇嗡嗡转动,引擎余热缓缓向外弥散。星航把头盔递给一旁的维修人员,指尖还有方才握住方向盘残留的发麻感。低速跑圈顺利完成,可长时间积压在心底的枷锁,不会因为短短几圈行驶就彻底烟消云散。喜悦之下,依旧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忐忑。
迷糊博士拿着记录板走过来,仔细核对刚才行车电脑导出的数据,眉头稍稍舒展。
“车身状态没有问题,你的走线手感找回来了不少,就是刹车点还略显保守,心理上还是在下意识自我约束。”他抬眼看向星航,语气温和,“不要强迫自己一下子回到巅峰,身体和心态,都需要慢慢磨合。”
星航轻轻应下,抬手擦去额角的薄汗。他心里清楚,师傅说得没错。踩下油门的时候,潜意识总会有一瞬间的迟疑,那是过去无数次挫折留下的本能防备。曾经在绝境之中独自和压力缠斗,那份阴影已经刻进神经反应里,不是短短几十天训练就能够彻底抹去。
走出维修车间,午后阳光有些灼热,猪猪侠递过来一瓶常温饮用水。两个人并肩沿着赛道外围慢慢散步,避开场内轰鸣的引擎噪音。看台的阶梯被太阳晒得温热,他们找了一处位置坐下,放眼望向前方蜿蜒盘旋的赛道。
“刚刚在车上的时候,中途有没有一瞬间觉得心慌?”猪猪侠轻声开口,没有直视他,目光落在远处不断掠过赛道的练习车上。
星航沉默几秒,坦诚地点头:“有。经过三号高速弯道的时候,脑子里突然闪过以前比赛遇险的碎片,心跳猛地加快,我刻意收了油门,才稳住心态。只是比我预想当中要好很多,没有像之前模拟器训练那样直接失控。”
那些埋藏在记忆深处的惊险画面,如同潜伏在暗处的潮水,总会在高度集中精神的时候猝不及防翻涌上来。过去孤身一人,一旦被情绪裹挟,只能硬生生咬牙硬扛;如今身侧有人相伴,那份恐惧的重量,好像被悄悄分担了一部分。
“这很正常。”猪猪侠说道,“受过伤的人,重新站回原来的地方,本能就会胆怯。我们不用跟从前的自己做对比,只需要看见今天比昨天多往前走了一小步就够了。”
夕阳一点点向西边沉落,橘红色霞光铺满整片天空。训练中心陆续有车手结束一天练习,赛车一辆辆驶入维修区,喧嚣慢慢褪去。晚风带着橡胶燃烧过后淡淡的气息,拂过看台,带走白日积攒的燥热。
回到公寓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楼道声控灯随着脚步一路依次亮起,推开家门,屋内依旧是熟悉安宁的氛围。栀子花早已过了盛放花期,花盆之中只剩翠绿枝叶,在夜色里静静舒展。
换下满身沾染尘土的训练服,简单冲过澡之后,星航坐在书房书桌前。桌面上摊开厚厚一叠赛车调校笔记,是猪猪侠这些年断断续续记录下来的心得,里面密密麻麻写满批注,有的地方还手绘出零件结构草图。
星航伸手一页页翻阅,字里行间,不只有关于赛车的思考,也夹杂着一些零碎随笔。有些段落写在深夜,字迹略显潦草,字缝之间藏着挥之不去的惦念。在那些杳无音讯的岁月里,猪猪侠也在无数个深夜,对着图纸,默默思念下落不明的友人。
“这些,都是你一个人记录的?”星航指尖停留在纸面,声音放得很轻。
猪猪侠端着两杯温水走进书房,将其中一杯放到桌角,俯身望了一眼纸上文字:“很多个睡不着的夜晚,就翻出图纸写写画画。有时候遇到难解的技术难题,下意识想要和你讨论,回过神才想起,身边空无一人。”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刻意渲染悲伤,却让房间内的气氛悄然沉静下来。
漫长分离时光,两个人各自困在不同的煎熬里面。星航漂泊四方,在陌生的土地独自对抗孤寂与磨难;猪猪侠留守故土,守着共同的回忆,一边坚持赛车事业,一边承受未知带来的煎熬。
星航合上笔记本,抬眼看向对方。暖黄台灯光落在猪猪侠脸上,柔和了眉眼轮廓。经历过那么多离别动荡,万幸兜兜转转,他们依旧能够安稳坐在同一间屋子,安静地诉说过往。
“以后,有问题我们可以一起商量。”星航低声说。
夜色渐深,两人没有继续讨论赛车相关的内容。生活不应该被赛道完全填满。猪猪侠打开客厅的投影仪,挑选了一部老纪录片,画面投射在空白墙面上,讲述越野赛车手奔赴各地挑战山野赛道的故事。屋子里只余下影片低沉旁白,还有窗外偶尔掠过的车辆声响。
星航靠在沙发软垫上,身心放松下来。连日训练带来肌肉酸胀,一点点蔓延全身。他微微侧过头,悄悄打量身旁之人。以前追逐速度,一心向前冲刺,很少有机会这样慢下来,静下心感受平凡夜晚的温柔。
接下来数周,生活维持着规律节奏。白日奔赴训练中心,体能训练、模拟器练习交替进行,每周安排一到两次真实赛道适应性跑圈。星航循序渐进放开车速,心慌发作的频次越来越低,但依旧会出现情绪反复。
有一次下午,在模拟器练习高强度对抗赛场景,画面模拟多车并行争抢弯道,混乱激烈的赛场环境扑面而来。一瞬间,旧日压抑情绪骤然爆发,星航猛地摘下模拟头盔,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双手止不住微微颤抖。
他起身快步走出模拟器房间,走到训练中心外空旷的平台,双手撑住栏杆,大口喘息。脑海里纷乱的回忆不断盘旋,耳边仿佛充斥着刺耳的碰撞轰鸣。
猪猪侠紧随其后跟出来,没有急着上前劝慰,只是站在不远的位置,留给星航独处平复情绪的空间。等到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他才缓步走近,递过来纸巾。
“又被回忆拽回去了?”
“嗯。”星航闭了闭眼,指尖按压着发胀的太阳穴,“明明心里清楚那只是模拟程序,可是感官被带入赛场,过去那些压力、慌乱,全部重新涌上来。我有时候会怀疑,我是不是根本没有办法真正跨过这道坎。”
无数次练习,偶尔一次情绪失控,很容易让人产生自我否定,仿佛之前所有进步全部付诸东流。
猪猪侠靠在栏杆之上,望向远处城市层层叠叠的楼宇:“心理修复从来不是一条一直向上攀升的直线。会倒退,会反复,会明明好了一段时间之后又骤然陷入低谷,这不代表一切努力全部白费。就像赛车调校,有时候反复出现故障,不代表整台车已经报废。”
风拂动两人的衣摆,平台之上安静辽阔。
“就算以后,我只能做到平稳跑圈,再也没有能力去争夺赛场名次,你会不会觉得遗憾?”星航低声抛出埋藏心底许久的疑问。这是长久盘旋在他心底最大的心结。年少时代,他们都以站上最高领奖台作为毕生追求,胜利曾经是衡量自我价值最重要标尺。
猪猪侠认真转头看向他,眼神清明而坚定:“我会为曾经的梦想觉得可惜,但是我最大的心愿,从来不是一定要看见你拿多少座奖杯。我只希望你可以好好活着,内心安宁,不必再独自承受无边痛苦。赛车是我们的热爱,不该变成折磨自己的枷锁。”
名次与荣光固然耀眼,可比起那些虚幻光环,眼前之人平安喜乐,才是最为珍贵。
那天傍晚,他们没有继续回去训练。两人直接离开训练中心,开车穿梭在城市街巷。避开热闹喧嚣的商圈,沿着河边道路缓缓行驶。河畔晚风清凉,沿岸步道有散步行人,路灯一盏盏次第亮起,在河面投下长长的粼粼波光。
找一处路边泊位停好车,他们沿着河滨步道缓步慢行。河水缓缓流动,晚风裹挟水汽扑面而来,吹散心中积压的烦闷。一路上随意闲谈,聊起年少时候的趣事,聊起训练中心各个年轻新人车手的性格,聊起城市各处新开的小店,避开沉重伤痛话题,让紧绷的精神慢慢松弛。
“等状态再稳定一点,城里会举办一场城市邀请赛。不是高强度职业联赛,偏向交流性质,很多业余车手、退役老车手都会参加,压力会小很多。”猪猪侠慢慢说道,“如果你愿意,可以当作一次体验,不想上场也完全没关系,我们可以单纯过去观赛。”
星航脚步微微一顿,低头望着脚下石板路面,沉默思考许久:“我想试一试。不为争夺成绩,只想看看自己能不能坦然站到起跑线上。”
不需要逼迫自己去争夺胜利,仅仅只是完成一次出发,就已经是对过去伤痕的一次勇敢和解。
确定想法之后,接下来日子训练节奏做出微调。不再一味追求圈速提升,更多侧重心态抗压训练。闲暇之余,他们开始着手处理一些生活琐事。书房经过重新整理,一部分赛车图纸转移到置物柜,腾出充足空间,书桌两边各摆放一把椅子,方便两个人一同伏案。
周末闲暇,他们会去到旧货市场闲逛。老旧钟表、复古摆件,各式各样充满烟火气息的小物件摆满摊位。没有明确采购目标,只是漫无目的随意漫步,感受市井喧嚣热闹。星航挑了一枚简单金属书签,上面雕刻着蜿蜒赛道纹路;猪猪侠选来一盏复古玻璃小台灯,光线柔和温润,打算放置在书房桌面。
偶尔也会约上以安小聚,找一家安静的简餐饭馆坐下。以安看着眼前两人状态慢慢回暖,发自内心替他们高兴。闲谈之间,说起这些年行业内发生种种变迁,一批又一批新生代车手崭露头角,旧人有的转型幕后,有的渐渐彻底离开赛道。
“时代一直在往前走。”以安端起水杯轻轻抿了一口,“不必执着于一定要活成从前期待的模样,找到属于自己当下的节奏就很好。”
日子平淡缓缓流淌,也会存在细碎的摩擦。长时间朝夕相伴,不会永远只有温情美好。偶尔会因为训练理念的分歧产生小小的争执。一次在家复盘模拟训练录像,针对弯道处理方式两个人持有不同见解,各抒己见,语气不知不觉加重,气氛一度变得紧绷。
争执过后,房间陷入短暂沉默。星航走到阳台,凭栏望向楼下夜景,心绪稍稍纷乱。曾经长久孤身一人,早已习惯凡事自我消化,猛然长久和另一个人朝夕相处,还在慢慢学习如何表达自身情绪,学习如何接纳意见相悖。
没过多久,猪猪侠端来一杯温水走到阳台,站到他身侧,没有强硬争辩对错。
“刚刚是我太急躁了,下意识用自己的标准要求你。每个人适应节奏不一样,我不该强迫你接受我的思路。”
星航转头看他,胸中郁气缓缓消散:“我也有不对,太过固执己见,没有好好听你的分析。”
人和人相伴同行,不是时时刻刻想法完全一致。有分歧,有磨合,愿意互相退让倾听,感情才能够长久稳固。
距离城市邀请赛越来越近。训练中心不少车手都在为此备战,场内氛围渐渐热烈起来。星航内心紧张感日益加重,夜里偶尔又会被不安梦境侵扰。
比赛前一周的一个深夜,星航再一次从梦魇当中惊醒。一身薄汗,胸口剧烈起伏,房间只有窗外路灯渗进来微弱的光晕。噩梦里面,他又回到了独自漂泊的那些岁月,行驶在没有尽头的荒漠公路,身边空无一人,呼喊没有任何回应。
他定了定神,起身走出房间。客厅还有微光,猪猪侠并没有入睡,正坐在沙发翻看赛事资料。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又做噩梦了?”
星航轻轻点头,在沙发另一头坐下,彼此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越临近比赛,心里越是慌乱。明明只是一场交流赛,可是心底压力莫名很重。我害怕站在起跑线上的时候,过往恐惧会直接将我击溃。”
猪猪侠放下手中文件,稍稍向他靠近:“害怕是人之常情。就算到了赛场,如果那一刻你觉得自己撑不住,随时可以选择退赛。上场不代表必须咬牙硬扛到底,敢于承认自己当下状态不足,同样是一种勇敢。没有人会责怪你。”
不必把一次比赛,当成对自我全部的审判。
比赛前一日,他们一同去往邀请赛赛场提前熟悉场地。这是一条和训练中心风格截然不同的城市街道赛道,一部分路线穿梭城市老街区,弯道密集多变,护栏外侧就是楼房建筑,环境更为复杂。
夕阳西下,空荡荡赛道之上没有喧嚣人群。两个人徒步走完整条赛道,一处一处观察弯道角度,标记刹车点位。脚步声在空旷赛道轻轻回响。晚风穿过楼宇之间,带着城市独有的烟火气息。
“无论明天结局如何,走完这一段路,我们已经赢过过去被困在黑暗里的自己。”猪猪侠停下脚步,转头望向身侧的星航。
星航环顾向远方延伸的赛道,深深吸进一口气,心底沉甸甸的焦虑并没有完全消失,但那份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绝望,已经不复存在。
比赛当日,天气晴朗。城市邀请赛现场人声鼎沸,看台坐满前来观赛的群众,媒体相机镜头四处闪烁。维修区之内一派忙碌,各色赛车整齐排列,引擎预热的低沉轰鸣此起彼伏。
星航坐在自己赛车座舱之外,穿戴全套护具,指尖微微发凉。四周喧闹人声潮水一般涌来,无数目光落在身上,紧张顺着血管蔓延全身。他低头,手掌轻轻贴在赛车冰冷外壳之上。
猪猪侠站在旁边,没有说一大堆激昂打气话语,只是简单开口:“跟着自己节奏来,照顾好自己。”
星航重重颔首,戴好头盔,弯腰坐进座舱,扣紧安全带。关上舱盖,外界嘈杂声响隔离开大半。他深呼吸数次,目光坚定望向前方等待开启信号灯。
红灯一盏盏依次亮起。
这一刻,过去无数孤独黄昏,无数深夜煎熬,一幕幕在脑海飞速掠过。那些独自硬扛的岁月已经落幕。此刻起跑线上,他不再孤身一人。
信号灯全部熄灭。
引擎轰然咆哮,轮胎摩擦地面,赛车平稳冲出起跑线,向着漫长前路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