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时光荏苒,伏虎寨的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不知不觉过了一年。
这一年里,日子说不上风平浪静,但也确实没出什么大乱子。
裴东来的毒伤在李饺隔三差五的送药和张训日复一日的照料下,终于彻底清了。偶尔阴雨天骨头缝里还会发酸,但已经不需要再喝那些苦得要命的药汤。张训为此很高兴,虽然他从来不说,只是把熬粥的火候调得更稳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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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虎寨这一年,张训和裴东来又亲近了不少。
说不上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可能是某天夜里裴东来毒伤反复,张训端着药进来,裴东来闭着眼拽住他的袖子说"别走",张训就坐了一整夜。也可能是某天早上裴东来嫌粥太烫,张训吹凉了递到他嘴边,裴东来张嘴就喝了,喝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耳根红了一整天。
反正到了年底,全寨子的人都知道了。
两个人同进同出,裴东来批卷宗张训就站在旁边磨墨,裴东来晒太阳张训就坐在旁边剥蜜饯,裴东来嫌苦不肯喝药张训就把蜜饯递到他嘴边,裴东来也不客气,张嘴就含了,含完耳根红半天。
还有一次血蝉亲眼看见张训把裴东来的手攥在自己手心里捂,裴东来也没抽回去,就那么任他握着,脸埋在张训的袖口上,像一只猫在蹭人的手心。
"就差叫句老婆了。"血蝉跟手下喝酒的时候这么评价。
后来这话传到李饺耳朵里,她猫耳朵竖得笔直,认真点了点头。"嗯好的,确实。张训什么都顺着他——粥熬好了端到嘴边,伞修好了递到手里,衣服破了连夜补好放在榻边。我哥凶他他也不恼,就'嗯'一声,然后该干嘛干嘛。"
"那裴东来呢?"
"我哥嘴上凶,但张训一走他就到处找。昨天张训去后山巡哨,我哥坐在书房里翻卷宗,翻了三页没翻过去,眼睛一直往门口瞟。"
血蝉喝了口酒。"……确实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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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饺还是那样,像一阵捉摸不定的风。
十六岁的小姑娘,每个月总会来伏虎寨两三趟,有时候送药,有时候纯蹭饭。白色纱帽上沾着水汽,猫耳朵在帽子里抖一抖,理直气壮往裴东来身边一坐,等着张训端红糖粥。
她的白血病还是老样子,时好时坏。好的时候满山乱窜,追着血蝉比轻功;坏的时候缩在榻上,猫耳朵耷拉着,拿手帕一遍遍擦手指。但不管多难受,她从来不吭声,疼了就咬着蜜饯硬扛,该瞬移走的时候照样说走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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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城里,李饺的日子过得比伏虎寨热闹多了。
她是正一品右御史台中丞,虽然官衔是武皇胡闹着加封的,但俸禄照发。每天早上穿戴整齐——白色蒙面纱帽,官服,手帕别在袖口——去御史台点个卯,然后溜达到武皇那边蹭茶喝。
武皇很喜欢她。
"李饺,今天又来蹭什么?"
"嗯好的,来蹭茶。"李饺猫耳朵在纱帽里抖了抖,"还有,这个给你。"
她从袖中摸出一封密报放在案上——伏虎寨那边的情况,来俊臣最近的动向,裴东来的身体。武皇接过去,看都不看就锁进暗格。
"来俊臣那边呢?"武皇问。
"还在查伏虎寨,但不敢明着来。推事院失窃的事他到现在没敢写进奏折。"
武皇笑了。"他越急越好。"
"嗯好的。"
李饺另一半时间在推事院——不是办公,是去气来俊臣。
来俊臣是她干哥哥。每次她去推事院,来俊臣都头疼。
"李饺,你又来干什么?"
"嗯好的,来找你喝茶。"李饺趴在来俊臣案上,猫尾巴甩了甩,"哥,你最近气色不好。"
来俊臣冷着脸。"我气色不好都是被你气的。"
李饺嘻嘻一笑,虎牙露出来。她从来不在来俊臣面前提伏虎寨的事,来俊臣也装作不知道她跟裴东来的关系。两个人互相演戏,都演得挺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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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的牢里,李饼还关着。
李饺隔三差五去送药,但大多数时候是太平公主去的。太平公主比她勤快,每次去都带着食盒和伤药,坐在牢里跟李饼说话。李饺去的时候少,去了也不多待,把药塞给牢头,交代两句怎么用,转身就走。
"李大人,太平公主今天来过了。"牢头接过药包说。
"嗯好的。"李饺猫耳朵动了动,"她比我靠谱。"
"您也挺靠谱的。"
"我?"李饺歪了歪头,"我送完药还得回伏虎寨蹭饭,算什么靠谱。"
她拍了拍官服上的灰——一点灰都不留,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牢房的方向。
"替我跟李饼说,别死。"
牢头愣了一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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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皇有些事不方便明着下旨,就交给李饺去办。李饺一个人干不来,就拉上一枝花——一枝花手底下有人,路子野,干这种事顺手。两个人搭档,一个负责找人,一个负责收尾,配合得天衣无缝。
每次接任务都在城外破庙里。李饺裹着白色纱帽,猫耳朵竖得笔直,跟一枝花面对面坐着。
"这次杀谁?"一枝花问。
李饺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来俊臣手底下的人,三个。推事院的,暗地里帮来俊臣查伏虎寨的路线。"
一枝花拿起纸条看了看。"活口呢?"
"不留。"
一枝花点头。"什么时候动手?"
"今晚。"李饺歪了歪头,猫尾巴在身后甩了甩,"嗯好的,老规矩——你负责把人引出来,我负责收尾。"
一枝花看了她一眼。"你确定?你这身子骨——"
"死不了。"李饺拍了拍袖口,手帕叠得整整齐齐,"贫血而已,又不是不能动。"
一枝花没再问。
当晚,三个推事院的人死在洛阳城外的乱葬岗。死法干净利落,一刀毙命,连挣扎的痕迹都没有。来俊臣查了半个月,查不出是谁干的——只知道那三个人死前去过城西的赌坊,然后就没了。
武皇坐在殿上,听完密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干得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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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里,来俊臣的暗袭越来越频繁,但始终没敢明着来。武皇压着奏折,裴东来在伏虎寨布好了网,李饺在洛阳两头瞒着——这盘棋下了整整一年,谁都没先掀桌子。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会永远持续下去。
腊月某天,李饺又来了伏虎寨。
这次她脸色比平时更白,猫耳朵耷拉着,步子比平时慢。张训在门口看见她,第一反应去端粥。
"李大人。"
"嗯好的。"李饺有气无力应了一声,"张训,粥。"
"在熬了。"
她走进书房,裴东来正在看卷宗。看见她这副样子,放下笔。
"又病了?"
"没有。"李饺趴在案上,猫耳朵抖了抖,"来俊臣那边有点动静。"
裴东来皱眉。"什么动静?"
"他找到人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找到谁了?"
"一个认识张训的人。"李饺抬起头,淡蓝色的异瞳里没有笑意,"来俊臣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三年前漕运案的活口。那个人认得张训——认得他替你挡过刀。"
张训站在门口,手里的粥碗微微晃了一下。
裴东来猛地抬头看他。
"……张训。"
张训没说话。手攥着碗沿,指节发白。
一年了。他以为那件事永远没人会知道。
但来俊臣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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