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李饺是在第二天早上倒下的。
不是受伤,不是中毒,就是……病了。
她起来推开房门的时候,手扶着门框顿了一下,猫耳朵耷拉着,尾巴也不甩了。张训端着粥从厨房出来,看见她站在廊下,脸色白得不像话——比平时那种白化病的白还要白,像纸一样,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李大人?"
李饺抬起头,淡蓝色的异瞳晃了一下,有点涣。
"嗯?"她的声音比平时软了些,但语气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早啊张训。"
张训放下粥碗,走过去。"您脸色不好。"
"没事。"李饺摆了摆手,猫尾巴有气无力地甩了一下,"有点晕而已。"
她说完,腿一软,整个人往旁边倒——
张训一把捞住她。
李饺在他怀里皱了皱眉,第一反应不是撒娇,是拿指尖掸了掸袖口蹭到的灰。洁癖犯了,哪怕人已经站不稳了。
"李大人!"
裴东来从书房冲出来的时候,李饺已经被张训抱进屋了。她靠在榻上,眼睛半睁着,嘴唇发白,呼吸有点急。张训拿湿布给她擦手,她把手缩回去,自己从袖中抽出一方干净手帕,仔仔细细地擦。
"怎么回事?"裴东来脸色变了。
"不知道。"张训说,"她早上起来就这样,说头晕。"
裴东来抓起李饺的手腕——脉象细弱,跳得又快又乱。他翻了翻她的眼皮,又摸了摸她的额头。
"低血糖加上贫血。"裴东来说,声音发紧,"她昨晚没吃饭?"
"吃了。"张训说,"就一碗粥。"
"不够。"裴东来松开手,脸色沉得吓人,"她有白血病,造血本来就慢,加上白化病畏光畏热,这两天太阳晒多了,体力耗光了。"
李饺在榻上动了动,猫耳朵抖了抖。"哥,我没那么娇气。"
"闭嘴躺着。"
裴东来从柜子里翻出李饺的药瓶——她每次来伏虎寨都会留一堆药,裴东来按日期排好,比李饺自己记得还清楚。他倒出两粒,又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吃药。"
李饺接过,一口吞了,眉头都没皱一下。但药片苦,她下意识拿手帕擦了擦手指。裴东来从袖中摸出一颗蜜饯递过去,她接过来含住,甜味化开,猫耳朵慢慢竖起来一点。
"嗯好的。"她含含糊糊地说,虎牙咬着蜜饯。
裴东来坐在榻边,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
"昨晚。"李饺说,"半夜就觉得骨头疼,没当回事。"
"骨头疼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你又能怎样?"李饺歪了歪头,猫耳朵动了动,"你又不是大夫。"
裴东来被噎了一下。
"……傻子。"
"嗯。"李饺应得很坦然,猫尾巴甩了甩,"哥,你别摆那副脸。我死不了。"
裴东来没说话。他低头整理药瓶,把该吃的药按顿分好,放在榻边的小几上——每瓶都擦过了,瓶身没有一点灰。
他想起她两岁那年,父亲从水里把她捞上来的时候,她已经没气了。灌了几口水,拍了半天背,才咳着醒过来。那时候她不哭不闹,就那么睁着淡蓝色的眼睛看着裴父,浑身湿透,冷得发抖,但一声没吭。
后来才知道,这孩子天生这样——不哭不闹,疼了不说,难受了也不吭声。不是逞强,是习惯了。
十二年了。
"张训。"裴东来开口。
"嗯?"
"把帘子放下来,窗户关上。"
张训立刻去把窗户关了,帘子也放下来,屋里暗了不少。李饺的眼睛舒服了些,猫耳朵慢慢竖起来。
"还有,去厨房——"
"熬红糖粥,加红枣。"张训已经转身了,"我这就去。"
裴东来点了点头。
屋里安静下来。李饺靠在榻上,缩在被子里,猫尾巴从被子边缘露出来,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她从袖中摸出一方干净的手帕,叠好放在膝上,然后又摸了摸自己的白色纱帽——确认没歪,才松了口气。
"哥。"
"嗯。"
"我是不是很麻烦?"
裴东来看了她一眼。
"嗯。"
李饺的猫耳朵抖了抖。"但你别嫌我。"
"没嫌你。"
"那就行。"李饺闭上眼,"让我睡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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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李饺醒了。
烧退了些,但人还是虚。她靠在榻上,小口小口地喝张训熬的红糖粥,猫耳朵竖得笔直。喝完一碗,她拿手帕擦了擦嘴,然后把帕子叠好放回袖中。
"甜。"她说。
"那就多喝点。"张训说。
李饺摇了摇头。"够了。"
她从榻上坐起来,猫尾巴甩了甩,淡蓝色的异瞳里那股懒洋洋的劲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醒的、算计的亮光。
"哥。"
裴东来抬头看她。
"我今晚走。"
裴东来放下卷宗,脸色沉了下来。"你身体还没好。"
"够用了。"李饺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武皇那边有密报要送,来俊臣那边也得盯着。我不能一直待在这儿。"
"再待两天。"
"不行。"李饺歪了歪头,猫耳朵动了动,"来俊臣那边拖一天就多一天变数。而且——"
她顿了顿。
"而且什么?"
"而且你拦不住我。"李饺说得很坦然,没有挑衅的意思,就是陈述事实。她有瞬移,裴东来留不住她。
裴东来沉默了。
他盯着李饺看了很久,红色的瞳孔里翻涌着什么。最后他低下头,继续看卷宗,声音很平。
"……随你。"
李饺的猫耳朵抖了抖。她从榻上下来,走到裴东来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很轻的,像猫踩了一下。
"哥,别摆那副脸。"
裴东来没抬头。
李饺笑了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张训站在门外廊下,手里端着刚熬好的第二锅红糖粥,愣在那儿。
"张训。"
"……李大人?"
"粥留着你自己喝吧。"李饺说,猫尾巴在身后甩了甩,"我走了。"
她拉上白色纱帽的罩面,遮住脸,然后——人就没了。
不是跑出去的,是瞬移。空气里连一丝风都没带起来,就像她从来没有站在那里过。
张训端着粥碗,愣了三秒,然后转身冲进书房。
"大人!李大人她——"
裴东来没抬头,手里还捏着卷宗,但指节发白。
"……我知道。"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话。
张训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裴东来才放下卷宗,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她每次都这样。"他说,声音很轻,"说走就走,连声招呼都不打。"
张训没说话。
"小时候也是。"裴东来说,"两岁那年,父亲把她从水里捞上来,她醒了之后一声不吭,攥着我的袖子就睡着了。后来每次来伏虎寨,待够了就自己瞬移回去,连个影子都不留。"
他睁开眼,红色的瞳孔里映着烛光。
"……傻子。"
张训低头看着手里的粥碗,热气已经散了大半。
他转身去把粥放在小几上,然后走回来,站在裴东来身边。
"大人。"
"嗯。"
"李大人不会有事的。"
裴东来没说话。
张训伸出手,很轻地搭在裴东来的肩膀上。
"她那么厉害。"他说,"不会有事的。"
裴东来闭着眼,肩膀微微松了。
"……嗯。"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但屋里炭火烧得旺,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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