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板缝隙里漏下的灰尘全砸在沈宁的帷帽上。
二楼那个江南口音的咆哮声还没散尽,大堂里那四个膀大腰圆的护院齐刷刷拔出腰里的铁尺,踩着沉闷的步子朝红木楼梯口围过去。所有人的后脑勺都留给了一楼大堂。
柜台后面的朝奉半张着嘴。手里那个拨到一半的小算盘停在半空,那双绿豆眼死死盯着二楼天字号雅间的门,喉结上下滑动,连咽唾沫的声音都在发抖。
沈宁没有任何迟疑。
她伸出左手,将刚才抓到手里的二百两碎银和六百两汇票,原封不动地推回黄铜柜台上。
下一瞬。
她的右手像铁钳一样,直接扣住朝奉怀里那个紫檀木盒的边缘,硬生生把装着赤金钗的盒子抠了出来。
“你干什么!”
朝奉被这股蛮力拽得往前一个踉跄,胸口撞在柜台边缘。他刚要扯开嗓子喊人,一张黑脸已经贴到了他鼻尖前。
张龙半个身子翻上柜台,那柄带着浓烈煞气的雁翎刀连着刀鞘,精准地怼进朝奉的胃袋。
力度控制得极狠。
朝奉只觉得五脏六腑缩成了一团,嗓子眼里那声尖叫硬生生变成了漏风的风箱声。他双手死死捂住肚子,顺着柜台内壁滑了下去,瘫在地上直翻白眼。
沈宁将紫檀木盒塞回大氅的内兜里。
“东家连五十万两的窟窿都填不上。”
沈宁隔着柜台,俯视着地上缩成虾米的朝奉。
“这买卖,留着给你们齐王府买纸钱吧。”
她转过头,冲张龙打了个手势。
张龙立刻心领神会。他把刀鞘从柜台上抽回来,故意弄出“哐当”一声巨响,接着大喊一嗓子。
“杀人啦!江南商会砸场子啦!”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在大堂里炸开。
楼梯口那四个护院猛地回头。张龙根本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扯开步子,像一头发疯的黑熊般撞碎了半扇雕花木门,直奔门外的风雪长街。
四个护院一看有人砸门逃跑,本能地举着铁尺追了出去。
大堂里彻底空了。
沈宁没有往门外跑。
她拖着那只裹了三层白药布的右脚,像一道灰色的影子,顺着墙根的阴影,闪进了通往二楼的木楼梯拐角。
脚踝处的肿胀在攀爬中被反复挤压。
每一次抬腿,骨头缝里都像有生锈的钢针在来回刮擦。冷汗顺着额头淌下来,蛰得眼睛生疼。她死死咬住下嘴唇,把所有的倒抽气声全咽回肚子里。
二楼的格局比一楼逼仄得多。
没有挂气死风灯,只有墙角镶嵌着几颗暗淡的萤石,散发着幽绿的光。长廊尽头就是那天字号雅间,门半敞着,里面传来摔打瓷器和粗重的喘息声。两个留守的护院正堵在天字号房门口劝架。
沈宁没有往那边凑。
她的目光锁定在走廊中段的一扇门上。
门框上没有挂任何木牌。门板包着厚厚的青色棉毛毡,连门缝都被封得死死的。
盲房。
四海银楼专门用来处理见不得光的大宗飞钱、洗底黑账的隔间。
沈宁屏住呼吸,紧贴着墙根挪动。
盲房隔音极好,但这种老式木楼的结构有个致命弱点。为了防潮,贴近地板的踢脚线处,留了一排铜钱大小的通风孔。
沈宁蹲下身子,将大氅裹紧,耳朵贴在那个铜钱大小的通风孔上。
盲房里的声音顺着地龙的热气,丝丝缕缕地钻进耳膜。
里面不止两个人。
“徐掌柜,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一个略带沙哑的嗓音响起,带着常年拨算盘的精明。
“外头都传齐王府手眼通天,四海银楼的飞钱票根比官府的库银还硬。可这三天,我手底下的人在南城钱市转悠,光是城南张屠户那两百两的散票,还有东街布庄那五百两的红利单子,全被你们银楼的伙计拿出来套现了。”
沙哑嗓音冷笑了一声。
“八折抛售外围散票。徐掌柜,你们这是准备卷铺盖走人,还是现银底子彻底被掏空了?”
屋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只有拨弄茶盖的瓷器碰撞声。
“李大掌柜。”
一个阴冷的声音接上话茬,正是四海银楼的内务总管徐掌柜。
“齐王府的招牌挂在这,还能短了你们晋商票号的钱?那些散票抛售,不过是年底盘账,清理些烂底子罢了。你们手里的十万两飞钱票根,还没到交割的日子。按规矩,不能提前兑付。”
“去你娘的规矩!”
另一个粗暴的声音直接砸了桌子。
“咱们把真金白银压在你们四海银楼,图的是平淮盐税那边的三成暴利!现在平淮那边的水路是个什么光景,你当我们在京城都是瞎子、聋子吗!”
那粗暴声音喘着粗气,步步紧逼。
“皇城司的缇骑把运河沿线封得连条泥鳅都游不过去!你们齐王府的盐船在江南被截了,五十万两的现银断在水路上运不回京。今天天字号房那个江南商会的人,就是来催命的吧!”
“你要是今天不把我们这十万两的飞钱兑出现银。这盲房的门,你出不去,我们大伙儿就在这拉着你一块儿抹脖子!”
门外的沈宁靠在棉毛毡上,右脚的痛觉已经被一种近乎战栗的亢奋彻底盖了过去。
她的脑子里,无数条散落的线索在这一刻咔哒一声,严丝合缝地扣成了一个死结。
五十万两盐税现银被谢玄澈截在江南。
四海钱庄三天前被她那十万两银山挤兑垮台,连散户的钱都兑不出。
现在,作为齐王府核心钱袋子的四海银楼,不仅拿不出十万两来安抚晋商票号,甚至沦落到要去南城钱市,八折抛售几百两的散票来回笼资金。
这哪里是什么权倾朝野的铁帽子王产业。
这根本就是一个已经被彻底抽干血液、摇摇欲坠的庞氏空壳!
沈宁那双隐在白纱后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通风孔。
她终于理清了齐王府和江南商会那个恶毒的连环局。
徐掌柜拿那张伪造的五万两借契上门,逼迫定康侯府三天内交出八间商铺和城外庄子的地契。
这根本不是为了细水长流地吞并侯府产业。
齐王府现在火烧眉毛,每天都有商户拿着飞钱票根来逼债。他们要那八间下金蛋的商铺,是为了拿着地契,转手就去皇家钱局或者别的大票号做抵押,强行套出十万两现银来填补眼前的挤兑窟窿!
至于逼她去扬州提现银。
那不过是个幌子。
他们断定她一个寡妇拿不出钱,只要她带着平淮盐引离开京城,在半道上把她截杀,盐引抢回,齐王府在江南的走私罪证就彻底抹平了。
一箭双雕。
拿定康侯府的肉,去补齐王府的疮。
“徐掌柜。”
盲房里,那个沙哑的李大掌柜再次开口,语气里透着最后通牒的意味。
“再拖下去,大家脸面都不好看。我给你指条明路。”
“定康侯府在京城那八间核心商铺,位置极佳。只要你把那八间铺子的地契转押到我们晋商票号,这十万两飞钱的兑付期,我做主,替你往后宽限一个月。”
徐掌柜咬着牙,声音里透出几分阴狠。
“那地契还在那个寡妇手里。三天后才是借契的最后期限。”
“那是你的事。”
李大掌柜寸步不让。
“明天日落之前,我要见到定康侯府的地契。见不到,后天一早,咱们顺天府大堂上见。到时候齐王府走私平淮官盐的账本,咱们就敞开来算算!”
盲房里再次陷入死寂。
沈宁扶着墙壁,慢慢站起身。
木质楼梯传来轻微的嘎吱声,张龙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楼梯拐角摸了上来。他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短打的下摆还沾着雪沫子。
他刚才在外面绕了半条街,甩掉那几个护院后,顺着银楼后巷的泔水桶翻上了二楼窗沿。
张龙刚想张嘴询问,沈宁一把捂住他的嘴,拽着他悄无声息地退向二楼后窗。
推开一条窗缝,冷风卷着雪花扑面而来。
“大奶奶......”
张龙压低声音,指了指楼下。
“底下那老朝奉醒了,正在叫人。”
沈宁没有理会底下的动静,她从大氅内兜里掏出那个紫檀木盒,在手里掂了两下。
“张龙。”
沈宁的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
“这赤金钗不当了。咱们不筹钱了。”
张龙愣住了。
“不筹钱?那三天后江南商会上门拿地契,咱们拿什么堵他们的嘴?真要把八间商铺给他们?”
“给。”
沈宁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
“他们既然这么想要那八间商铺去填窟窿,我就大发慈悲,连皮带骨全赏给他们。”
她将紫檀木盒重新塞回怀里,目光透过窗缝,看向风雪中隐约可见的皇城方向。
“明早你亲自去一趟顺天府。找刘大人。”
张龙更懵了。
“找那个见风使舵的老滑头?他躲咱们还来不及呢。”
沈宁从袖口里摸出那块谢玄澈留给她的皇城司提刑司腰牌。冰冷的黄铜质地在指腹上硌出深深的印记。
“带着这块腰牌去。”
沈宁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异常清晰。
“告诉刘大人,定康侯府为了偿还那五万两债务,决定变卖京城那八间商铺。请顺天府立刻出具一张官府担保的‘过割红契’。”
张龙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您疯了!真把铺子卖了?那可是老侯爷留下的底子!这过割红契一旦盖了顺天府的大印,那八间铺子可就真改姓了!”
“卖给谁?”
沈宁根本不管张龙的震惊,自顾自地往下说。
“就卖给四海银楼的徐掌柜。”
“那八间铺子,市价少说也值十五万两。徐掌柜不是拿了一张五万两的借契吗?剩下的十万两,让他拿四海银楼那几家还没兑付的散户飞钱票根来抵。”
张龙脑子嗡嗡直响,完全跟不上这位主子的算计。
拿会下金蛋的实心商铺,去换四海银楼那些根本兑不出现银的废纸票根?这不是上赶着把脖子往铡刀里送吗?
“大奶奶,这账不对啊!他们四海银楼现在连五十两现银都掏不出,那些飞钱票根就是废纸!咱们拿铺子换一堆废纸,图什么?”
“图他们死得不够快。”
沈宁的指甲在黄铜腰牌上重重刮过。
“四海银楼是个空壳子。徐掌柜明晚交不出地契给晋商票号,后天就得被逼死。这八间商铺的过割红契,就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她把腰牌扔给张龙。
“只要他敢在顺天府的大堂上,用四海银楼的飞钱票根接手这八间铺子。”
沈宁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我就能拿着那堆票根,连同那张盖了血指纹的平淮盐引,直接敲响皇城司登闻鼓。告他齐王府用走私盐税洗白来的空头票据,强占当朝诰命的产业!”
空手套白狼?
那就看看谁套得过谁。
齐王府想拿侯府的商铺去抵押套现,那她就利用这八间商铺,把齐王府在京城最后的一点信誉,连同顺天府的官印一起,死死绑在平淮盐税的走私案上。
这不仅是一场经济上的绞杀。
这是要把齐王府的钱袋子,直接送到谢玄澈那把绣春刀的刀刃上。
“走。”
沈宁将帷帽重新拉低,翻身跃出后窗。
右脚落地时,剧痛顺着小腿骨直冲脑门。她一声没吭,借着风雪的掩护,一瘸一拐地隐入后巷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