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高临下。
裴三太爷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僵在半空。那盏刚凑到嘴边的青花瓷茶盏,还冒着腾腾热气。
他还没反应过来,沈宁已经伸出手,五根手指如同铁钳一般,死死扣住了茶盏的边缘。
“放肆!”
裴四叔公坐在下首,猛地一杵那根紫檀木拐杖,喉咙里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怒吼。
沈宁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她手腕猛地往下压。
硬生生从裴三太爷手里夺下那盏热茶。
茶盖在争夺中脱落,“啪”的一声砸在地砖上,摔得粉碎。
下一秒。
沈宁手腕翻转。
整整一盏刚从红泥小火炉上端下来的滚烫茶水,夹杂着舒展开的茶叶沫子,迎头泼在裴三太爷脚下的青砖上。
“呲啦——”
水汽蒸腾。
大半杯滚水直接浇透了裴三太爷那双黑面白底的皂靴,顺着布料缝隙渗进脚背。
“啊!”
裴三太爷喉咙里爆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他整个人从那把宽大的紫檀木交椅上弹了起来,双手死死捂住被烫伤的右脚,连带着那件暗金色的福字纹寿衣都蹭上了一大片泥水。
刚才还装出一副虚弱模样的老头,这会儿疼得在原地单脚乱蹦,连那口原本用来装样子的浓痰都咽了回去。
“你疯了!你这个毒妇!”
裴四叔公举起手里的紫檀拐杖,抡圆了胳膊就朝沈宁的肩膀砸过来。
拐杖带着风声。
还没等那黄铜底座挨到沈宁的衣服边,一柄带着浓烈煞气的雁翎刀,连着刀鞘横插进来。
“当!”
金属碰撞的闷响震得人耳膜发酸。
张龙单手持刀,刀鞘稳稳架住了那根紫檀拐杖。他手腕发力,硬生生把裴四叔公连人带拐杖顶退了三步,一屁股跌坐回圈椅里。
“老东西,再动一下,我剁了你的手。”
张龙的黑脸绷得像块生铁,刀柄上的红缨在冷风中飘动。
正厅里乱作一团。
那四个抬轿子的宗族护院想往上冲,被张龙冷冰冰的视线一扫,硬是钉在原地没敢挪步。他们可是亲眼见过这个黑脸汉子怎么拿刀撬开裴鸿管事的嘴的。
沈宁站在台阶上,手里还捏着那个空了的青花瓷茶杯。
“太爷的脚不抖了?”
她随手把空茶杯扔在供桌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裴三太爷疼得直抽凉气,由两个护院搀扶着,勉强站直了身子。他那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沈宁的鼻子,手指头直哆嗦。
“大逆不道!你简直丧心病狂!老夫好心好意替你们孤儿寡母筹钱还债,你这毒妇竟敢对长辈下这等毒手!”
“好心好意?”
沈宁拖着右脚,往前逼近了一步。
她盯着裴三太爷那张扭曲的脸,冷笑出声。
“太爷既然这么有钱,不如先把祠堂地下那个私库打开。把我前几天替赵嬷嬷还给四海钱庄的那八千两现银,先给侯府结了?”
这话一出,裴三太爷和裴四叔公的脸色同时变了。
那是活见鬼的表情。
沈宁没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字字句句像刀子一样往外捅。
“三天前,四海钱庄被全城商户挤兑。你们裴氏宗族每年放在钱庄吃六成红利的那六万两本金,连个铜板都没捞出来吧?”
“现在裴氏宗族连修缮祠堂的瓦片钱都掏不出来,你跑来跟我说,要砸锅卖铁替侯府还五万两的债?”
“拿什么还?拿你身上这件没洗干净的寿衣去当铺死当吗!”
沈宁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正厅里砸出震耳欲聋的回音。
裴四叔公喉咙里发出一阵拉风箱般的喘息,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宗族放印子钱的底细,这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寡妇是怎么摸得这么清楚的。
“你......你血口喷人!”
裴三太爷硬着头皮狡辩。
“我不管你从哪听来的疯话!顺天府的借契就摆在那里,三天后江南商会来收地契,你一介妇人,拿什么挡!”
“我拿什么挡,用不着太爷操心。”
沈宁转身,走到那扇红木座屏前,伸手在木框上重重拍了两下。
“太爷今天带人砸门,不就是跟江南商会的徐掌柜串通好了,想趁火打劫,白落侯府的八间商铺吗?”
她转过头,视线像开了刃的刀。
“还想把裴鸿过继过来?”
“那个在大殓出殡日,准备拿极品红麝香粉毒死我小叔子的废物,你们也敢往我定康侯府的门里塞?”
裴三太爷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红麝香粉的事,裴鸿做得很隐秘,连宗族里都没几个人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
“你......你胡说八道!我裴家满门忠烈,岂容你这般污蔑长孙!”
“滚。”
沈宁连跟他辩解的兴致都没了。
她指着正厅敞开的大门。
“回去告诉裴鸿,他要是敢踏进侯府大门半步,我亲自拿老侯爷留下的金龙节杖,打断他的狗腿。”
“至于地契。”
沈宁站在台阶最高处,看着下面这两个气急败坏的老头。
“这侯府的门楣,就是被你们这帮老狗啃烂的。想要我的地契?我宁可一把火烧了这宅子,带着地契下地狱,你们裴氏宗族连半块烂瓦片也别想摸着!”
她这是彻底把退路封死了。
陈算盘趴在红漆柱子后面,捂着胸口,差点一口气没倒上来直接抽过去。
大奶奶这是真疯了啊!
把宗族得罪得死死的,江南商会那边又是死局。这等于把侯府架在火上烤,连个说和的中间人都没了。
红木座屏后。
裴云峥死死咬着嘴唇,下嘴唇已经被咬出了一排深深的血印。
他右手背上那个烫伤的水泡终于承受不住压力,破裂开来,黄色的脓水混着血丝渗进纱布里。但他一点都没觉得疼。
刚才嫂嫂拍在屏风框上的那两下,就像是两记重锤,砸碎了他心里最后一点懦弱。
嫂嫂为了护住他,宁可一把火烧了侯府,也要和宗族同归于尽。
他不能再当个只会躲在屏风后面掉眼泪的累赘。
“张龙。”
沈宁没理会旁人的心思,直接下令。
“送客。他们要是赖着不走,就放狗咬。咬伤了,医药费从公中的死契安家费里扣。”
张龙大喝一声。
“得令!”
他把雁翎刀往地上一杵,像一尊煞神般挡在正厅中央。
那四个宗族护院一看这架势,哪还敢耽搁。赶紧七手八脚地把疼得直冒冷汗的裴三太爷架回竹编软轿上。
裴四叔公也顾不上摆长辈的谱了,拄着拐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毒妇!你等着!”
裴三太爷躺在软轿里,扯着公鸭嗓子放出最后的狠话。
“三天后江南商会拿地契!老夫就在长街尽头看着你披枷带锁!到时候,你就算跪着爬到祠堂门口求我,裴家也没你这号人!”
软轿颠簸着,一行人狼狈不堪地逃出定康侯府的大门。
正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火盆里炭火爆裂的声音。
陈算盘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哭丧着脸凑到沈宁跟前。
“大奶奶,您这又是何必呢。就算咱们不交地契,好歹虚与委蛇拖延两天。现在把宗族这条线彻底切断了,咱们可就真成孤城了。”
“虚与委蛇?”
沈宁走回主位,端起另一杯没动过的茶,用盖子撇了撇浮沫。
“跟一群要吃你肉喝你血的饿狼,有什么好拖延的。我就是要让他们断了念想,逼着我自己走绝路。”
她咽下一口温茶。
如果连宗族这条烂路都走不通。
那她去扬州提现银,就成了定康侯府唯一活下去的死局。
这是做给外面那些人看的。
做给江南商会看,做给齐王府看,更是做给那个藏在暗处的人看。
就在距离正厅十步开外的西厢房屋顶上。
风雪交加。
厚厚的积雪覆盖着青瓦,一只灰色的野鸽子缩在屋檐下避风。
就在这看似毫无异常的雪堆里,隐约透出两道极为微弱的呼吸声。
一个穿着与青瓦颜色完全一致夜行衣的男人,像壁虎一样贴在斜坡上。他的衣服上挂满了冰碴子,显然在这里潜伏了不止一两个时辰。
男人的左手扣着瓦片的边缘,右手拿着一根空心的细竹管,一头凑在耳边,另一头顺着瓦片缝隙直指正厅内部。
刚才正厅里发生的一切,包括那声泼茶的呲啦声,以及沈宁那番宁可烧了宅子也不交地契的狠话,全顺着这根竹管,一字不落地传进了他的耳朵。
暗探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这女人是个疯子吧?
顺天府拿着合法的借契上门,江南商会步步紧逼。换做京城里任何一个高门大户的主母,这会儿早就哭着去求娘家或者宗族周旋了。
她倒好,不仅拿开水烫了族长的脚,还直接把宗族送上门的台阶一脚踹翻。
暗探把细竹管收回袖子里,身体在雪堆中缓慢地倒退。
动作极轻,没有发出一丝踩碎积雪的嘎吱声。
当退到屋脊边缘时,他像一只展翅的大鸟,无声无息地滑入侯府外墙的后巷,瞬间融入了京城灰暗的暮色中。
他必须把这个消息,立刻传回皇城司提刑司。
入夜。
京城内城,皇城司诏狱。
这里常年不见天日,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一股洗不掉的血腥味和生石灰的刺鼻气味。
火把插在墙壁两侧的青铜兽首里,火苗被穿堂风吹得忽明忽暗。
诏狱最深处的一间刑房内。
谢玄澈穿着一身猩红色的飞鱼服,大刀阔斧地坐在一把交椅上。他的长靴踩在满是暗红色水渍的地砖上,一条腿屈膝,另一条腿随意地伸展着。
骨节分明的手指里,把玩着那把柄缠绕着黑金丝线的绣春刀。
刀未出鞘,但刀鞘上的暗纹在火光下泛着令人胆寒的冷光。
刑房中央的木桩上,绑着一个血肉模糊的男人。那是四海钱庄的一个分号管事,前两天刚被皇城司的缇骑秘密抓捕进来。
“指挥使大人......我真的不知道那五万两借契是哪来的......江南商会的事,都是钱通在管......求大人给个痛快......”
绑在木桩上的男人有气无力地哀嚎着,身上的囚服已经被鞭子抽成了一缕一缕的烂布条。
谢玄澈连眼皮都没抬。
他拇指抵住绣春刀的护手,往外轻轻一推。
“铮——”
一截雪白的刀刃弹出刀鞘,映着火把的光,照亮了谢玄澈那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眼睛。
“既然不知道,那就留着这身皮,明天继续熬。”
谢玄澈的声音很平。
旁边站着的两个锦衣缇骑立刻上前,动作利索地解开木桩上的绳索,像拖死狗一样把那个管事拖了出去。
刑房的铁门重重关上。
一个穿着灰色布衣的男人像幽灵一样从门外的阴影里闪了进来。
正是白天趴在定康侯府屋顶上的那个暗探。
暗探走到谢玄澈面前,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主子。”
谢玄澈拇指一收,绣春刀“咔”的一声合入刀鞘。
“说。那寡妇今天又唱了哪一出?”
暗探把头压得很低,语速极快地将顺天府上门逼债、江南商会下达三天通牒、以及傍晚时分裴氏宗族登门要地契的事,事无巨细地汇报了一遍。
包括沈宁夺茶烫人、怒斥宗族,以及最后那句“宁可一把火烧了宅子”的狠话,连标点符号都没漏掉。
听完汇报。
刑房里陷入了一阵死寂。
只有墙上的火把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暗探跪在地上,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他不知道主子听完这些会有什么反应。毕竟,定康侯府现在的情况,简直就是一盘死棋。
无论沈宁怎么折腾,三天后拿不出五万两现银,顺天府的差役就会来强行查封商铺。
没有退路了。
谢玄澈把绣春刀横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刀鞘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
“她真这么说?”
谢玄澈突然停下动作,问了一句。
“回主子,属下听得真切。那女人连一刻的犹豫都没有,直接把茶泼在裴三太爷的脚上。她把话彻底说绝了,裴氏宗族那边,绝不可能再插手侯府的事。”
谢玄澈低下头,看着靴子边缘沾上的一点暗红色血迹。
他突然扯动嘴角,短促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跪在地上的暗探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用一杯热茶,浇断了最后一条退路。”
谢玄澈站起身,猩红色的飞鱼服下摆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
“江南商会用五万两的假借契逼她交铺子,就是为了把她逼出京城,逼她带着那张平淮盐引去扬州投网。”
他走到刑房的墙壁前,伸手拔下插在兽首里的一支火把。
“齐王府那边觉得,只要封死她在京城的活路,她就只能像条丧家犬一样,顺着他们画好的道往下走。”
火把的红光映照在谢玄澈轮廓分明的侧脸上。
“但这女人,把齐王府的算计,当成了她自己的算计。”
暗探听得一头雾水。
“主子,您的意思是......她是故意激怒宗族,逼自己去扬州的?”
“她要是不把戏做足了,怎么让齐王府的人相信,她是真的走投无路,只能去扬州拼命呢?”
谢玄澈把玩着手里的火把,看着那跳跃的火苗。
“十万两现银压在库房不用,偏偏要在这装穷。她是在拿整个定康侯府的家业做局,赌齐王府在江南的钱袋子。”
谢玄澈将火把重新插回墙壁。
他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暗探,嘴角那抹嘲弄的弧度慢慢收敛。
“这女人疯了。”
谢玄澈重新拿起膝盖上的绣春刀,拇指在那道细微的裂纹上摩挲了一下。
“江南那地方,是齐王府经营了十年的铁桶。她一个带着拖油瓶的寡妇,手里除了那张盐引,连个护卫都带不出去几个。”
“她撑不过三天。”
谢玄澈把绣春刀挂回腰间,大步朝刑房外走去。
“传令提刑司暗线。”
他的声音在阴冷的走廊里回荡。
“盯死定康侯府的所有出城通道。只要她离开京城三十里,立刻把那张平淮盐引给我截下来。至于她的死活......”
谢玄澈的脚步顿了一下。
“皇城司不收尸。她既然敢往火坑里跳,就让她自己去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