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咱们去会会这帮披了一身官皮的强盗。”
沈宁牵着裴砚的手,跨出正房的门槛。
早晨的冷风卷着院子里的枯叶打转,前院的喧闹声已经彻底压不住了。沉重的朱漆大门被粗暴地撞开,门框发出不堪重负的劈啪声。杂乱无章的脚步声踩在青砖上,带着一种明目张胆的侵略感。
穿堂的月亮门前,张龙带着十七个刚签了死契的杂役,死死堵在台阶上。
他们手里抄着顶门杠、劈柴斧,甚至还有厨房的烧火棍。张龙站在最前面,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横肉紧绷的脸上全是狠厉。
台阶下面,站着十二个穿着皂色公服的顺天府衙差。
腰间的雁翎刀已经抽出了半截,明晃晃的刀刃反射着惨白的天光。带头的文书穿着一身灰布长衫,头戴方巾,手里拎着一根黑漆铁尺,正用铁尺漫不经心地拍打着旁边的廊柱。
铁尺磕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梆梆声。
“抗拒官差,依大雍律,就地斩杀都不为过!”
文书抬起下巴,声音尖厉得能划破风声。
“顺天府办案,闲杂人等滚开!再敢拦着,全都锁拿大狱!”
张龙握着斧头的手紧了紧,脚下没挪半步。他身后的几个杂役虽然腿在打颤,但也死死咬着牙没退。死契的安家银子还在兜里揣着,这时候退了,以后在京城就别想活了。
“退下。”
沈宁的声音从夹道那头传过来,不大,却很稳。
张龙愣了一下,转过头。
沈宁一身素白孝服,牵着裴砚,顺着青砖夹道慢慢走过来。她的视线越过那些明晃晃的刀刃,落在那带头的文书脸上。
“大奶奶,他们带刀闯宅,这是要抄家啊!”
张龙压低声音,手里的斧头还是没放下。
沈宁走到张龙面前,抬起手,用手背贴在张龙握斧头的手腕上,往下压了压。
“我让你们退下。”
张龙喘着粗气,死死瞪了那文书一眼,这才不甘不愿地带着人往两侧让开一条道。
文书冷笑一声,把铁尺往腰带上一插,大摇大摆地跨上台阶。
“算你识相。”
十二个带刀衙差紧随其后,跟着文书直接穿过月亮门,直奔灵堂的方向。
沈宁牵着裴砚跟在后面。
她袖子里的左手,指腹正摩挲着那枚玄铁响箭的边缘。铁管的冷意顺着指尖一直钻进骨头缝里。
灵堂里,惨白的招魂幡被穿堂风吹得胡乱翻飞。
正中央,停着那口还没下葬的金丝楠木棺材。供桌上的香烛已经烧了一半,香灰散落在裴铮的黑底金字牌位前。
文书走到棺材前,脚步没停。
他抽出腰间的铁尺,手腕一抡。
“啪!”
黑漆铁尺重重砸在金丝楠木的棺盖上。
这一下极重,棺盖上的漆皮崩飞了一小块。沉闷的回音在空荡荡的灵堂里嗡嗡作响,震得裴砚猛地哆嗦了一下,死死抱住沈宁的腿。
周围的杂役和下人们全都屏住了呼吸。
拿铁尺敲打未亡人的棺木。
这是在打整个定康侯府的脸,是把侯府的脸皮撕下来扔在地上踩。
沈宁停在距离棺材三步远的地方。
她看着棺盖上那块崩掉的漆皮,左手慢慢松开了袖子里的响箭,转而握住了那把开了刃的剪刀手柄。
“定康侯府当家主母沈氏,听真了!”
文书从怀里抖开一张盖着顺天府大红堂印的状纸,拿在手里晃了晃。
沈宁没跪,也没接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文书被她看得有些发毛,拔高了音量。
“裴氏宗族族老联名具状!告你沈氏藏匿宗族公款十二万两修缮银,致使宗祠失修,族学停办。顺天府尹已经立案,今日要么拿银子,要么拿物抵债。否则,本差就拿你回顺天府大牢走一遭!”
话音刚落,衙差们齐刷刷地往前逼近了一步,手按在刀柄上。
灵堂外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裴鸿从衙差后面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他今天换了一身暗红色的团锦长袍,在这个满府挂白的丧期里,这身打扮扎眼得像块烂肉。他手里盘着两枚核桃,脸上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居高临下的悲悯。
“大侄媳妇,你别怪宗族不讲情面。”
裴鸿叹了口气,走到文书旁边,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这十二万两,是历年公中欠下的修缮银。白纸黑字,宗族借条匣子里都有账可查。你一介女流,不懂持家,如今这烂账压在头上,宗族也是怕你顶不住。”
他顿了顿,手里的核桃停止了转动。
“只要你把城外那五百亩良田的地契交出来抵账。顺天府这边,宗族自然会替你销案。往后这侯府的日子,宗族也会帮衬着过。”
图穷匕见。
沈宁看着裴鸿那张写满贪婪的脸,心里骂了一句。
这帮老东西真是把不要脸发挥到了极致。
十二万两是假,城外五百亩良田是真。
那五百亩是侯府最后也是最核心的祭田,每年产出的租子足够养活侯府上下百十口人。一旦这块地交出去,侯府的现金流就彻底断了。连带着裴砚这个正统继承人,以后连一口饱饭都得看宗族的脸色。
沈宁脑子里飞快盘算着当前的局面。
顺天府出面,说明宗族走了官方法式。大雍律法允许宗族代管绝户财产,更何况这十二万两的借条确实在公中挂着账。
这笔账合乎礼法,合乎规矩。
如果现在折断谢玄澈给的响箭,皇城司的缇骑确实能在半炷香内赶到,把这些衙差全轰出去。
但代价是什么?
皇城司管的是谋逆、走私、军饷,他们不管民间债务纠纷。一旦皇城司插手,就会坐实侯府抗法、勾结外衙的罪名。到时候,谢玄澈为了撇清关系,甚至有可能直接以查办军饷案的名义查抄侯府。
底牌不能用来对付这种合法的讨债鬼。
官府的刀,得用官府的规矩来挡。
见沈宁一直不说话,文书以为她想抗拒,手里的铁尺再次举了起来。
“怎么,大奶奶还要本差自己去内库搜?”
“啪!”
铁尺再次重重敲在棺材上。木屑横飞。
张龙眼睛都红了,嘶吼一声就要往前扑。
“张龙!”
沈宁厉喝出声。
张龙硬生生停住脚步,憋得满脸通红,胸膛剧烈起伏。
沈宁松开裴砚的手,上前一步,挡在棺材前面。
她视线扫过裴鸿,最后落在文书脸上。
“差爷说笑了。民妇既然接了这侯府的中馈,公中的账,自然是认的。”
这话一出,整个灵堂瞬间死寂。
裴鸿愣住了。
他手里盘着的核桃差点掉在地上。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大道理,甚至连怎么应对沈宁撒泼打滚、搬出老侯爷功名来压人的词都想好了。他以为沈宁会哭闹,会找人去皇城司告状,甚至会拼个鱼死网破。
结果,她就这么认了?
“你......你肯交地契?”
裴鸿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狂喜,连声音都劈了。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沈宁语气平缓,连一丝起伏都没有。
“十二万两不是个小数目。侯府如今现银凑不出,拿田产抵债,合乎大雍律法。只是城外那五百亩良田,挂在祭田的名下。按规矩,得有顺天府的过割文书才能转让。”
文书立刻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写好的空白过割文书,啪的一声拍在灵堂的供桌上。
“文书早就备好了!盖了顺天府的堂印,只要大奶奶签个字,画个押,交出地契,这十二万两的烂账,就算平了!”
周围的衙差发出一阵哄笑。
在他们眼里,这寡妇已经被顺天府的阵仗吓破了胆,连夫家最后的底裤都保不住了。
裴鸿走上前,假惺惺地端起供桌上的一杯冷茶。
“大侄媳妇识大体。你放心,等这田交给了宗族,宗族每个月会按规矩发你三两银子的养老钱,绝不让你和砚哥儿饿死。这灵堂的花销,宗族也全包了。”
沈宁没理他。
她转过头,看向跪在门边的阿顺。
“阿顺。”
“大奶奶......”阿顺跪在旁边,眼眶通红,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
“去账房,找陈管事把城外五百亩良田的地契副本取来。”
沈宁盯着阿顺的眼睛,一字一顿。
“记住,要副本。正本在内库,等文书签好了,我亲自去拿。”
阿顺咬着牙,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爬起来往账房跑。
裴鸿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五百亩良田,一年少说能出三千两银子的进项。三太爷说了,事成之后,分他一百亩。这趟差事,跑得太值了。
灵堂里只剩下风吹纸钱的沙沙声。
沈宁走到供桌前。
桌上摆着裴铮的牌位,香炉里的红烛流下大滴大滴的烛泪。
她看着那份盖了鲜红大印的交接文书,拿起了旁边笔洗上的一支兼毫笔。
文书凑近了些,带着官威的手指点着纸面右下角的空白处。
“大奶奶,看清楚了。上头写着侯府以五百亩良田抵扣十二万两修缮银,钱讫两清。您就在这儿签字。”
“差爷办事,自然是妥帖的。”
沈宁用笔尖在砚台里蘸了蘸墨。
毛笔悬在纸面上。墨滴悬而未落。
宗族想用公权力压死她,用合法的账目夺走侯府的核心资产。顺天府收了银子,充当了这把杀人的刀。
可他们忘了一件事。
在现代财务和合同法里,债务清算是有优先级和连带附加责任的。而在大雍律法中,只要在过割文书上加了特定的前置条件,这份用来抵债的契书,就会变成一颗随时能把债主炸得粉身碎骨的火药桶。
更何况,柳姨娘刚才已经在另一张承接烂账的字据上按了手印。
债权,马上就要发生转移了。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阿顺捧着一个黄花梨木的小匣子跑了回来,气喘吁吁地跨进门槛。
“大奶奶,地契副本拿来了。”
裴鸿眼睛冒光,立刻伸出手去接那个匣子。
沈宁手腕一转,用笔杆轻轻挡住了裴鸿的手。
“二伯父急什么。字还没签完呢。”
裴鸿干笑两声,缩回手。
“是是是,先签字,先签字。”
沈宁手腕下压。
笔尖落在宣纸上。
没有丝毫犹豫,沈宁在那份顺天府文书的“抵扣十二万两修缮银”这几个字后面,不动声色地加了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