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上午,日头刚越过侯府西边的马头墙。
偏院到东厢账房的这条青砖夹道,柳姨娘足足走了一炷香。
她换了件簇新的掐金丝翠绿褙子,腰带刻意勒得松松垮垮,双手交叠在平坦的小腹上,走一步要停半步。贴身丫鬟翠儿弓着腰,死死托着她的右胳膊,主仆俩走得比城隍庙里抬神像还要稳当。
沿途扫地的婆子们纷纷停下扫帚,贴着墙根站定。
柳姨娘下巴扬得快和屋檐平齐了,水红色的马面裙摆把青砖地扫得沙沙响。她很享受这种目光。前几日,这些婆子看她的眼神还像是看一团随时能被发卖的破布,今天却全都缩成了鹌鹑。
“翠儿。”
“奴婢在。”
“去厨房传个话,那燕窝别用碎的,要盏齐的。我这肚子里可是侯府未来的主子,吃穿用度,得按老侯爷在世时的规矩来。”
翠儿响亮地应了一声,眼神往正房的方向瞟了一下。
“姨娘,大奶奶那边......不会再派人来锁门吧?”
柳姨娘冷嗤出声,手指摸向袖袋里那枚沉甸甸的铜牌。
“她敢?她昨儿个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采买副牌交给我,那是怕了!她一个生不出蛋的寡妇,拿什么跟我争?宗族的三太爷昨晚连夜派人给我送了补药,这就叫认祖归宗。这侯府的银子,迟早全得进我的院子。”
她摸着那块铜牌,仿佛摸着一座金山。
东厢账房的门槛高得能绊断腿。
柳姨娘跨进门槛时,屋里满是陈年纸张和防虫药材混杂的干涩味。三面墙全是顶天立地的黄花梨木大柜,柜门上贴着按年份排好的红纸签。
账房主事陈算盘正坐在高脚凳上,手里拨弄着一把十三档的乌木算盘。
算盘珠子在他指肚底下翻飞,咔嗒咔嗒响成一片。
他刚满五十,眼角全是精打细算的褶子。王富贵倒台那天,他差点被牵连进顺天府的死牢。是沈宁把他留下了,代价是他得把侯府近五年的旧账全盘翻出来,重新改成一种古怪的“红黑双线格”。
听见脚步声,陈算盘眼皮往下一搭,没起身。
“陈管事,挺忙啊?”
柳姨娘走到宽大的酸枝木书案前,把那枚采买副牌往桌面上重重一拍。
铜牌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陈算盘手上的动作停了。他慢吞吞地从高脚凳上下来,掸了掸青布长衫的下摆,对着那块牌子拱了拱手。
“哟,柳姨娘。您身子金贵,怎么上这都是铜臭味的地方来了?”
“少废话。”
柳姨娘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指尖敲着桌面。
“大奶奶既然把外院采买的差事交给我,我也不能白拿不干活。把这半个月的账本拿出来我瞧瞧。另外,取一百两现银给我,我要去外头抓几副安胎的药。”
陈算盘看着她,脸上堆起职业的干笑。
“姨娘要看账,自是应该的。只是这账......您怕是看不太惯。”
“怎么,我还不识字了?”
柳姨娘柳眉倒竖。
陈算盘没反驳,转身从身后的铁皮柜里抱出一本足有两寸厚的蓝皮大册子,砰地一声砸在案面上。
册子翻开。
柳姨娘探头看去,脸上的冷笑瞬间僵住了。
这根本不是她见过的流水账。
纸面上画满了横竖交错的细线,硬生生把一页纸劈成了好几个格子。左边写着“借”,右边写着“贷”。上面不仅有黑墨写的数字,还有朱砂标红的圈点。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和奇怪的符号挤在一起,像是一窝正在打架的蚂蚁。
“这......这是什么鬼画符!”
柳姨娘脱口而出。
陈算盘不紧不慢地指着上面的一行。
“姨娘,这是大奶奶昨夜刚定的新账册,叫复式借贷法。您看这儿,左列为借,走的是资金去向;右列为贷,走的是资金来源。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
柳姨娘脑仁开始抽抽。
“你少拿这些绕口令来糊弄我!我就问你,公中现在能动用的现银还有多少?”
陈算盘手指顺着朱砂红线往下滑,停在最底下的一个格子里。
“回姨娘,账面上实存现银,四百二十两。”
柳姨娘眼睛一亮,手指一伸。
“行,先拿一百两出来。”
陈算盘没动弹,反而把账册往柳姨娘面前推了半寸。
“姨娘,银子不能这么拿。”
“你敢抗命?”
柳姨娘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我拿着副牌,就是半个当家的!这侯府的银子我不花,留着给谁花?”
陈算盘腰弯得更低了,语气却硬得像石头。
“姨娘息怒。您看这条红线,这四百二十两是‘借’方的实存。但在‘贷’方,挂着东街米铺卷款跑路的六百两亏空,还有南城炭行没结清的三百两尾款。王管事被发卖了,这些烂账就成了悬账。”
他叹了口气,指着柳姨娘手边的那块铜牌。
“您接了这块采买副牌,按这新账的规矩,王管事留下的那几笔悬账,就得全平到您这块牌子底下。您要支取一百两去买药,走的是私账,不能从公中直接划。得先在这账面上做一笔‘借款’。”
柳姨娘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像是有几百只苍蝇在耳边嗡嗡叫。
她只听懂了一件事。
账上有钱,但这老东西不肯痛快给。
“放肆!”
柳姨娘抓起桌上的茶盏,砸在地上。碎瓷片崩到了陈算盘的鞋面上。
“你个吃里扒外的老东西!拿着沈氏的鸡毛当令箭!我肚子里怀的可是侯府未来的爵爷!你要是耽误了我安胎,三太爷能活扒了你的皮!今天这一百两,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陈算盘看着地上的碎瓷片,后退了一步。
他从袖口里慢吞吞抽出一张早写好的单据。
“姨娘要硬提这银子,也不是不行。只是账房有规矩,银子出库,得有字据。您在这上面画个押,证明这一百两是从您管辖的采买账上划走的。小的这就去库房给您拿足色的银锭子。”
柳姨娘一把抢过单据。
那是张抬头印着“平淮过割单”的白条。下面密密麻麻写着几行小字,什么东街米铺调银、南城亏空填补,语句拗口至极。
柳姨娘大字不识几个,眼神直接越过那些复杂的条款,盯住了最后一行。
最后一行字写得很大,很清楚:支取现银一百两,以采买副牌作保。
“算你识相。”
柳姨娘冷哼一声,连看都没细看前面的小字,直接拿起案上的朱砂印泥,大拇指重重按下去,然后在那张单据末尾戳了一个鲜红的手印。
“拿钱。”
半盏茶后。
柳姨娘手里捧着个沉甸甸的红木托盘,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个十两重的雪花银锭。她连走路的姿势都变了,挺着肚子,像斗胜了的公鸡,趾高气昂地跨出了账房的门槛。
翠儿在旁边看着那些银子,眼睛都直了。
“姨娘,您真厉害!大奶奶封了厨房又怎样,咱们有银子,想吃什么买不来?”
“这算什么。”
柳姨娘得意地掐了翠儿一把。
“这才一百两。等过几天,我让三太爷做主,把那账房里的四百两全搬回偏院去。走,回院子,去库里挑两匹好缎子,我要做几身宽敞的衣裳备着。”
主仆俩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夹道尽头。
账房里。
陈算盘拿起那张按了红手印的过割单,吹干了上面的印泥。他把单据折好,连带着那本复式账册,塞进袖筒里,转身从后门出了账房,一路小跑着进了正房的院子。
正房西次间。
沈宁正坐在圈椅里,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浓茶。
裴砚坐在对面的小杌子上,手里拿着一根炭笔,正对着一张废纸练习画格子。他画得很认真,鼻尖上蹭了一道黑灰。
陈算盘走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把那张单据举过头顶。
“大奶奶,成了。”
沈宁放下茶碗,接过单据。
白底黑字,末尾那个鲜红的手印,红得像一滴刚挤出来的血。
沈宁手指拂过那个手印,嘴角往上一扯。
“她没问上面写的是什么?”
陈算盘抬起头,脸上满是敬佩。
“回大奶奶,柳姨娘连看都没看。她只盯着那一百两,生怕小的不给。小的按照大奶奶的吩咐,把东街米铺的六百两亏空,还有南城炭行的三百两欠款,全用‘过割转接’的名目写在里面了。”
沈宁把单据放在案上,指尖轻轻点着纸面。
“好。”
大雍律法,宗族代管。
这条律法是悬在所有寡妇头顶的刀。宗族只要证明寡妇无能或者失德,就能合法吞并绝户财产。
裴三太爷之所以敢让柳姨娘闹,就是想借着“保护侯府血脉”的名义,光明正大地插手内宅中馈。
但他们算错了一笔账。
王富贵贪墨留下的窟窿,一直挂在公中账上。
现在,柳姨娘按了这个手印,拿着采买副牌支取了银子。在现代财务逻辑里,这叫“债务承接”。在古代大雍律法里,这叫“签字画押,认领死账”。
她拿走的一百两现银,根本不是公中的钱。而是她以个人名义,向那笔烂账里追加的“新债”。
“大奶奶......”
陈算盘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问。
“这单据虽然签了,可柳姨娘背后有宗族撑腰。万一三太爷不认这笔账,硬说这是您设的局,这单据......能顶用吗?”
沈宁端起茶碗,撇去上面的浮沫。
“顶用。”
她喝了一口浓苦的茶水。
“因为很快,外头那些讨债的鬼,就会帮咱们去偏院敲门了。高利贷认票不认人,他们可不管什么侯府血脉。谁拿着采买牌子,谁签了认账的字,他们就找谁要钱。”
她看向窗外。
“算算时间,南城炭行的掌柜和东街米铺的人,也该拿着借条来了。”
柳姨娘不是要权吗?
沈宁就把这顶着雷的权给她。
等东街米铺的人堵在偏院门口,拿着这张按了手印的字据要求柳姨娘还那六百两的亏空时,柳姨娘就会知道,这侯府的银子,不是那么好拿的。
更重要的是,宗族。
裴三太爷费尽心思弄出一个假孕的妾室来夺权。等他发现,这个妾室不仅没拿到对牌,反而背上了近千两的烂账,甚至要把宗族也拖下水时。
那帮老狐狸,会为了一个不知道怀了谁的野种的蠢女人,去掏腰包填这笔巨款吗?
不可能。
他们会立刻抛弃柳姨娘,就像扔掉一块沾了屎的抹布。
到那时,柳姨娘的假孕骗局,不用沈宁去拆,宗族自己就会把她撕成碎片。
这就是降维打击。
不用一刀一枪,只用几条账目规则,就能让敌人自己跳进坟墓,还要替她把土盖上。
“大奶奶高明。”
陈算盘脑子里转了一圈,后背渗出一层冷汗。他庆幸自己前几天跪得快,不然这会儿背上这口黑锅的,就是他了。
“下去吧。把账房门锁死。无论外头发生什么,谁来叫门都不许开。”
沈宁挥了挥手。
陈算盘赶紧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屋内恢复了安静。
裴砚停下炭笔,抬起头看着沈宁。
“嫂嫂。”
“怎么了?”
“那个姨娘,肚子里真的有小侄子吗?”
裴砚的眼睛很亮,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纯粹。
沈宁看着他,心里把那句“她怀的是催命符”压了下去。
她走过去,揉了揉裴砚的头发。
“没有。她肚子里装的,全是贪心。”
话音刚落。
“咚!咚!咚!”
前院方向突然传来几声极其沉闷的撞门声,像是有人拿重木桩在砸门。
紧接着,一声凄厉的铜锣声响彻整个侯府上空。
“咣——!”
沈宁放在茶桌上的手猛地顿住。茶碗里的水面剧烈晃荡,泼出几滴落在红木桌面上。
不是债主。
债主讨债,不敢在有爵位的侯府门口敲锣砸门。
外头的动静,比高利贷要凶得多。
“大奶奶!不好了!”
门外传来一阵凌乱至极的脚步声。门房阿顺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鞋跑掉了一只,腿软得直接磕在台阶上,膝盖磕出一片血印。
他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扑到西次间门槛外,嗓音劈得像破风箱。
“大奶奶!顺天府的差役!......带着刀!把咱们侯府大门给围了!”
阿顺大口喘着粗气,指着前院的方向。
“他们手里拿着批票,说是有人状告咱们侯府藏匿违禁之物,要......要强行搜府!”
沈宁猛地站起身。
圈椅被她的腿弯撞得往后滑出半尺,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脑子里飞快闪过昨夜谢玄澈的话。
“七日内,皇城司不会踏入侯府半步。京城的钱庄、顺天府的差役,我替你拦着。”
谢玄澈失约了?
不对。
皇城司是指挥使说了算,顺天府是京兆尹的地盘。谢玄澈能用皇城司的名头压住顺天府不发差役。除非......
除非有人绕过了顺天府的京兆尹,直接拿到了更高层级的搜查令。
或者,是有绝对不能无视的“铁证”直接递到了衙门的大堂上,逼得顺天府不得不出兵。
“赵嬷嬷。”
沈宁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瞬间泛起一丝极度危险的紧绷感。
昨夜灵堂上,赵嬷嬷被拖走前喊的那句“西梁换香”,不是求救。
那是引爆器。
宗族在官面上发力了,他们根本没打算等柳姨娘夺权。柳姨娘只是个转移视线的幌子,他们真正的杀招,是直接借官府的刀,把侯府翻个底朝天。
找什么?
找军饷账册?还是找那张平淮盐引?
“嫂嫂......”
裴砚吓得扔了炭笔,抱住沈宁的腿,小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沈宁低头看了一眼裴砚,又转头看向博古架后头那个上锁的暗格。
那里头,藏着昨夜谢玄澈没带走的那本蓝皮薄册。
“阿顺。”
沈宁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口的翻腾。
“关门。”
阿顺愣住了:“啊?差役已经砸门了......”
“我让你关正房的门!”
沈宁走到书案前,一把抓起那本刚才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复式账册。
“去叫张龙,把死契的人全带上。拿棍子,堵在院门口。没有我的话,顺天府的人就是把前院烧了,也不许放进内院半步!”
阿顺打了个哆嗦,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沈宁转过身,一把抱起裴砚,大步走向内室。
她从袖袋里摸出那枚谢玄澈留下的玄铁响箭。
铁管入手冰凉,刻着的云纹硌着她的指腹。
折断它,皇城司的缇骑就会封锁侯府,顺天府的差役绝对进不来。
但代价是,她等于向谢玄澈承认,侯府里确实有他要的东西。而且,这就用掉了七日之限的唯一一次救命机会。
今天才是第四天。
门外的砸门声越来越大,夹杂着差役粗暴的呵斥声。
“顺天府办案!阻拦者依律锁拿!”
沈宁握着响箭的手指骨节顶着皮肤。
她没折断响箭。
而是把它重新塞回袖袋的最深处,转身从妆奁的夹层里,抽出了一把开了刃的剪刀,藏进了宽大的孝服袖口里。
“走。”
沈宁牵起裴砚的手。
“咱们去会会这帮披了一身官皮的强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