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厮通传的话音落,一道清隽身影缓步踏入暖阁。
胤祉一身墨色暗纹常服,腰间系着玉墨纹佩,袖口沾着淡淡的墨香,想来方才还在藏书阁整理典籍。他身姿挺拔温润,眉眼平和,不见半分皇子凌厉,进门时放轻了脚步,生怕惊扰榻上养病之人。
锦云连忙屈膝行礼,大气不敢喘:“奴婢见过三爷。”
苏清沅靠在软枕上,没有像往日原主那般慌乱局促,只从容抬眸,微微颔首行礼:“王爷。”
这一声平淡疏离,反倒让胤祉脚步顿了顿。
往日董鄂氏见他,总是拘谨不安,言语小心翼翼,唯恐触怒他,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卑微讨好。可今日榻上之人,面色尚带着病后的苍白,眼神却清透沉静,不攀附、不怯弱,像一汪不受俗世搅扰的静水。
方才在外,他恰好撞见李氏一行人面色郁郁从正院离开,隐约听见几句争执,心中已然存了几分疑惑,特意过来探望。
胤祉走到榻边三尺外站定,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越界,亦不疏远,声音温和低缓:“听闻你高热几日,今日总算好转,身子可还难受?”
换作从前,原主只会垂首小声说无事,一味隐忍委屈。
苏清沅却坦然如实道来,条理清晰,不带半分怨怼,只陈述事实:“前几日在园中石阶磕碰受了风寒,府里药房拖延汤药,份例炭火也时常短缺,耽搁了休养,才拖得这般严重。方才二侧带着几位妹妹过来探望,提及府中管家之事,我同她说,待身子痊愈,便要收回掌家权。”
她没有添油加醋哭诉李氏刁难,只是客观道出内里症结。
胤祉眼底掠过一丝浅淡讶异。
以往后院这些琐碎摩擦,董鄂氏从来闭口不提,独自憋在心中,积郁成疾。今日她竟能平静将府中积弊、与李氏的争执坦然说出,坦荡磊落,全无妇人扭捏哭诉之态。
“掌家之权本就是嫡福晋分内之事,你身子无碍,收回中馈理所应当。”胤祉语气笃定,没有半分偏袒李氏,“前些时日你卧病,暂且让李氏代管,原是权宜之计,她若借机拿捏你,只管同我说。”
锦云在一旁听得心头一震。
谁都传言三爷一心埋首书卷,从不管后宅纷争,今日这番话,分明是站在福晋这边。
苏清沅心中微松,看来这位三爷并非冷漠无视后宅黑白,只是从前原主从不倾诉,他无从知晓内里腌臜。
“多谢王爷体恤。”苏清沅淡淡一笑,目光落在窗外院内那株老玉兰,轻声道,“等我彻底养好身子,打算重新修整正院庭院,如今院里草木荒芜,景致杂乱,闲暇打理一番,也能静心养病。”
胤祉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眼底生出几分新奇。
王府女子,要么执着争宠,要么费心算计管家权,鲜少有人一心惦记打理花草庭院。他终日埋首经史典籍,亦偏爱草木风物,却从未见过后宅女子对此上心。
“你竟爱摆弄花木?”
“从前在家时常打理,花草静心,胜过闷在屋内胡思乱想。”苏清沅随口一句,巧妙将现代的爱好归为闺中旧习,“只是我院中土壤贫瘠,花草难养,往后还要麻烦管事拨些花苗花肥过来。”
“无妨,明日我让藏书阁管事一并送来,京郊别院还有不少珍稀草木,你若喜欢,尽数移栽过来也可。”胤祉话音不自觉柔和几分,心中那份好奇越发浓重。
眼前的嫡福晋,和他印象里怯懦敏感的女子判若两人。
不纠结于妾室争风吃醋,不执着于讨好他博取恩宠,心里装着庭院草木,处事冷静通透,说话有理有据,坦荡不藏私怨。
这般独特的性子,在满是趋炎附势女子的王府之中,格外亮眼。
二人安静静坐片刻,屋内只剩炭火细微噼啪声响,没有尴尬冷场。
以往他来正院,原主只会绞尽脑汁找话题讨好,气氛紧绷压抑。可如今和苏清沅相处,哪怕沉默不言,也只觉安宁舒心。
胤祉目光落在她苍白消瘦的脸颊,想起方才李氏满脸不甘离去的模样,轻声叮嘱:“李氏心性好强,今日被你直言收回管家权,心里定然不悦,往后几日她若暗中给你使绊子,不必自己隐忍,遣人去藏书阁寻我便是。”
这是明晃晃的护持。
苏清沅抬眼看向他温润的眉眼,心底生出一丝暖意。
她本以为往后宅斗只能孤身一人步步提防,没想到这位素日疏离的夫君,愿意为她撑腰。
“我晓得分寸,不会主动挑起争端,但也不会任人随意拿捏。”苏清沅语气冷静,“恪守嫡妻本分,理顺府中规矩,便是最好的办法。”
胤祉微微颔首,眼底多了几分赞许:“这般想法极好,守好自身本分,不卑不亢,内院自然无人敢随意欺辱。”
说话间,门外管事捧着新送来的炭火、滋补药材候着,锦云出去清点安置,暖阁之内只剩二人独处。
胤祉目光扫过桌上冰冷残缺的点心,眉头微蹙,当即吩咐门外小厮:“往后正院份例点心、炭火、药材,一律按嫡福晋规制足额供应,谁敢克扣拖延,直接杖责逐出王府。”
小厮连忙应声退下。
简简单单一句吩咐,便解决了困扰原主许久的份例克扣难题。
苏清沅看着他从容处置的模样,心中了然。
他不是不懂后宅阴私,只是从前无人坦诚告知,如今她坦荡说事,他便愿意为她撑起一层庇护。
不多时,外头传来藏书阁书童寻三爷校对典籍的声响。
胤祉起身欲走,临出门前顿住脚步,回头看向榻上女子,声音温和绵长:“安心休养,后院一切有我,不必忧心。”
话音落下,墨色衣袍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院门。
锦云端着新送来的暖炭回来,激动得眼眶发红:“福晋!三爷方才这般护着咱们,往后李氏再也不敢随意拿捏正院了!奴婢从未见过三爷这般体恤您!”
苏清沅望着门口空无一人的回廊,指尖轻轻摩挲被褥纹路。
诚亲王府的风波,才刚刚拉开序幕。
内院有李氏一众妾室虎视眈眈,暗藏无数算计刁难;前朝皇子夺嫡暗流汹涌,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但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这位埋首书卷、温润通透的三爷,会成为她站稳后宅最坚实的靠山。
苏清沅看向窗外枯寂的玉兰枝,眼底浮起淡淡笃定。
先理顺府中账目,收回管家权,肃清后院投机小人;再慢慢修整庭院,守好一方安稳。
往后宅斗风起,自有三爷与她并肩抵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