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清河县的第三天,我们终于走出了景国的地界。官道在身后变成了一条细线,路两边的荒田也渐渐被矮树林取代。树不算密,但总算有了些绿意,不像清河县那边连树皮都被饥民剥干净了。我爸走在最前面,肩膀上搭着拉车的麻绳,车辙在黄土路上压出两道歪歪扭扭的印记。我走在骡车左边,洪语言走在右边,各自背着自己的包袱。这三天我们一直靠干粮和凉水撑着——干粮是我爸出发前烙的粗粮饼,装在王婶给的竹篮里,三天下来已经硬得能砸核桃;凉水是沿途溪流里灌的,我爸每次都让我们先喝,自己喝最后剩下的半壶。
洪语言嚼着硬饼的时候不吭声,但我看得出来他馋了。八岁的小孩,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每天啃粗粮饼配凉水,嘴唇都起了干皮。他从来不抱怨——从离开清河县那天起,他就没说过一个“苦”字。但我注意到他每次停下来歇脚的时候,都会往路边的树林里张望,鼻子一抽一抽的,像是能闻到什么不存在的香味。我问他闻什么呢,他说他闻到了烤肉的味道,我说他是饿出幻觉了。
第四天傍晚,我们在一条不知名的小溪边扎了营。小溪不宽,水也浅,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几尾指头长的小鱼。溪边的草地上开着不知名的野花,紫色的小花一簇一簇的,被晚风一吹就轻轻摇晃。远处的山林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偶尔有归巢的鸟从头顶飞过,翅膀拍打着空气发出噗噗的声响。洪语言把包袱往地上一扔,脱了鞋就踩进溪水里,哇哇叫着说水好凉,舒服死了。
我爸把骡车拴在溪边一棵树上,然后走到我旁边,看了看四周的地形,忽然开口说,今晚吃烧烤。洪语言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整个人僵在溪水里,一只脚还抬在半空中,扭头瞪着我爸,问烧烤?什么烧烤?烤肉吗?我爸难得地笑了一下,说对,纯肉烧烤,没有野菜,没有粗粮饼,全是肉。他从系统里兑换了羊腿、猪肋排、鸡翅中,还有几块腌制好的牛排。这些东西在系统商城里的价格我太清楚了——一吨腌制肉干也才十个积分,兑换这几块鲜肉连零点零一积分都用不到。但这不是积分的问题,是过去半个月里,我们三个人挤在清河县那间破房子里,每天喝稀粥、啃粗粮饼、嚼腌萝卜条,连炒肉片都只敢切五六片还要用菘菜叶子盖住味道。而现在,在这条远离人烟的不知名小溪边,我们终于不用再装了。这里没有邻居,没有保甲,没有衙役。方圆几里之内,除了我们三个人,只有溪水、野花和归巢的鸟。我爸终于可以放开手脚,让我们吃一顿真正的肉。
洪语言从溪水里跳出来,光着脚跑到我爸身边,围着他转了好几圈,嘴里不停地说毛舅你真兑换羊腿了,有羊腿吗,我要吃羊腿。我爸说羊腿要烤很久,你别急。洪语言说那肋排也行,鸡翅也行,牛排也行。他越说越快,声音越来越高,最后一句话没说完就被我爸拍了一下脑袋,让他去捡柴火,捡不回来就别想吃。他立刻撒腿就跑,一边跑一边回头喊“哥你也帮我捡”。
溪边的枯枝到处都是,没一会儿我们就捡了一大捆,在一棵大树下清出一片空地,挖了个浅坑,周围垒了几块石头,一个简易的露天烤炉就算搭好了。我爸从系统里兑换了全套烧烤工具——铁烤架、铁签、刷子、几小罐调料。这些东西出现在他手里的时候,洪语言的眼睛亮得能照亮整片树林。他蹲在烤炉旁边,手里攥着一把铁签,仰头看着我爸把羊腿架在烤架上,嘴里不停地问还要多久。
羊腿是最先上架的。整只羊后腿被铁签穿好,架在铁架上,我爸用小刀在肉最厚的地方划了几道口子,让热量能均匀渗透进去。火苗舔舐着羊肉的表面,油脂从刀口渗出来,滴在炭火上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溅起一小朵火星,然后消失在夜色里。油脂滴得越多,火苗窜得越高,羊肉的表面开始从粉红色慢慢变成浅褐色,又变成深棕色,最后变成一种让人看一眼就挪不开目光的焦糖色。我爸用刷子蘸了调料罐里的油料,一层一层地刷在羊腿上,调料渗进刀口里,和羊肉本身的油脂混在一起,发出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香气。
洪语言蹲在烤架前,两只手托着腮帮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羊腿。他的脸上被火光照得红扑扑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淌下来,他也不擦。那不是热出来的汗,是馋出来的。他每隔一会儿就小声念叨一句“好香啊”,然后扭头看我一眼,像是想从我这得到某种肯定。我说是挺香的,他又说“什么时候好啊”,然后不等我回答又回过头去盯着羊腿。
第二样上烤架的是猪肋排。肋排被提前用调料腌过,一上烤架就滋滋冒油,外层迅速被高温锁住,变成一层焦脆的壳,里面的肉还是嫩得能看见汁水。我爸用匕首在肋排上划了几下,翻了个面,肋排的骨头在火光下泛着象牙色的光泽,肉和骨头之间的筋膜被烤得透明,像是在骨头和肉之间镶了一层琥珀。洪语言说肋排的香味和羊腿不一样,羊腿是那种大草原上的味道,粗犷、浓烈,肋排是那种家里灶台边的味道,甜丝丝的,闻着就让人想起过年。我问他怎么还闻出区别来了,他说当然能闻出来,羊腿在左边飘,肋排在右边飘,两种香味在中间打架呢。
第三样是鸡翅中。个头不大,但胜在皮多肉嫩。我爸用铁签把鸡翅穿成几串,架在烤架边上用小火慢慢烘。鸡皮在炭火的烘烤下开始收缩,紧紧地包着肉,油脂从鸡皮下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进炭火里,溅起细密的火星,像一小串流星。鸡翅的香味比羊腿和肋排更细腻,更温和,没有那种横冲直撞的霸道,而是一种绵长的、让人忍不住凑近了闻的味道。洪语言说鸡翅的味道像是在他鼻子里开了一朵花。
最后上架的是牛排。牛排不算大,但厚度很足,我爸用盐和黑胡椒简单地抹了一遍,然后放在烤架上用高温快速封住两面,让表面形成一层焦化的壳,里面的肉汁被锁住,切开之后粉红色的肉汁会流出来。他说这块牛排不能烤太久,烤久了就老了,糟蹋东西。他翻牛排的手法很利落,用匕首铲起来,手腕一翻,啪的一声落在烤架上,另一面已经被高温封住了。
肉烤好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溪水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水声淙淙,偶尔有夜鸟从树林深处传来几声鸣叫。我们三个人席地而坐,围着烤架,每人面前放着一片洗干净的树叶权当盘子。我爸用匕首把羊肉从羊腿上片下来,一片一片地分给我们。刚片下来的羊肉冒着热气,肉汁顺着刀口往下淌,在火光下闪着油亮亮的光泽。洪语言接过第一片羊肉,没有立刻塞进嘴里,而是先凑到鼻子跟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闭上眼睛,像是在用什么神秘的仪式纪念这顿来之不易的烤肉。然后他把羊肉整片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嚼了几下,忽然停住了。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还在慢慢地嚼着,嚼着嚼着眼眶就红了。
我知道这小子是被久违的肉味感动了,正要开口笑话他,却发现自己咬下第一口羊腿的时候,眼眶也有点发酸。不是想哭,是好吃到让人想哭。羊腿肉外焦里嫩,外层被炭火烤得焦脆,咬下去能听到极细微的咔嚓声,内里的肉嫩得几乎不用嚼,舌头一压就化开了。油脂的醇厚、调料的辛香、炭火的烟熏味,一层一层地在嘴里铺展开来,最后汇成一种让人浑身发暖的满足感。肋排外层的焦壳咬开之后,里面的肉质嫩得像蒸出来的,骨边的筋膜烤得半透明,有嚼劲但不塞牙。鸡翅的皮烤得又薄又脆,牙齿轻轻一碰就裂开,里面的肉汁滋地一下溅出来,烫得洪语言直哈气,但他还是一边哈气一边说好吃。牛排用匕首切成小块,外层是深褐色的焦壳,里面是完美的粉红色,咬下去汁水四溢,肉味浓郁得不需要任何调料,只需要一点点盐和黑胡椒就足够。
洪语言吃得满脸是油,从腮帮子到下巴都沾着亮晶晶的油渍,他也不擦。他把一块刚啃完的肋排骨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看了半天,骨头上的筋膜被他啃得干干净净,光滑得像是被打磨过的象牙片。他把骨头放在树叶盘子上,然后仰头对着夜空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心满意足地往草地上一躺,四肢摊开,说他终于活过来了。我以为他接下来要发表什么关于军国大事的感想,结果他咂了咂嘴,说等以后我们有了自己的国家,要在法律里写一条——所有八岁的小孩,每个月至少要有一天可以吃到纯肉烧烤。我正在啃一块肋排,差点被他这句话噎到,说他这不是军国大事,这是他的个人诉求。他躺在草地上振振有词,说他管经济也管法律,他将来要把这条写进《民法典》,就叫“儿童烧烤日”,全国放假一天,所有小孩免费吃肉。我爸一边翻着烤架上剩下的鸡翅,一边慢悠悠地说那你们得先把牛羊肉的产量搞上去,不然全天下的小孩都等着吃烧烤,国库就得被吃空了。洪语言一骨碌爬起来,认真地说那就先搞畜牧业,高炉旁边再建个大型养殖场,种苜蓿,养羊,养牛。
夜深了,炭火渐渐暗下去,烤架上还剩几串鸡翅。我爸把最后几串鸡翅分给我和洪语言,自己坐在石头上,慢慢喝着壶里的凉水。月光洒在小溪上,水面上铺满了碎银子般的光斑。远处的山林里,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鸣。洪语言靠在我肩膀上,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嘴里还含着一小块鸡翅肉,嚼着嚼着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好吃,然后就彻底没声音了,歪在我身上睡着了,手指上还沾着肋排的油光。我看着他那张脏兮兮的小脸,想起半个月前他还躺在床上说妈妈做的红烧肉真好吃,然后问我现在妈妈会不会担心我们。那时候我答不上来,但今晚看着他心满意足地躺在草地上打饱嗝的样子,忽然觉得那个问题也许不需要答案。妈妈在另一个世界担心我们,我们在这个世界好好活着,这两种思念其实是同一件事——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对方不要担心。
我爸忽然开口说他和我妈刚结婚那阵子,赶上建筑公司最忙的那几年,他每天在工地上跑,她就在家做好饭等着他。他最爱吃她做的孜然羊排,不管加班到多晚,回到家饭桌上都有一盘热着的孜然羊排,她从来不肯先吃。后来有了我,她一边抱着我一边给他热饭,孜然羊排的盘子从饭桌挪到了微波炉旁边,味道一直没变。他顿了顿,拨了拨篝火,低声说今天晚上烤羊腿的时候,他一直在想那盘孜然羊排。我沉默了一会儿,捡起一根树枝,拨了拨炭火。火星从灰烬中飘起来,飞向夜空,和天上的星星混在一起。我说爸,等我们安稳下来,你教我烤孜然羊排吧。
洪语言在我肩膀上嘟囔了一声,像是梦到了什么好吃的,嘴唇动了动,又沉沉睡去。炭火最后一点余烬在浅坑里明明灭灭,远处溪水还在静静地流淌,不知名的夜鸟偶尔叫一声,然后归于寂静。我想,将来不管我们走到哪里,不管将来我们建了多少座城,今晚这条不知名的小溪、这顿纯肉烧烤,都会是我们三个人心里最温暖的记忆。不是因为肉有多好吃,而是因为这是我们离开清河县之后,第一次在荒野里尝到了自由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