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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我和我表弟和我爸爸穿越到了混乱的平行世界表弟扶着我爸当皇帝

那天早上的粥比平时稠一些。

我爸煮粥的时候特意多加了一把粟米,又往锅里扔了几颗红枣。红枣在粥里煮得胀鼓鼓的,表皮被滚水撑得半透明,能看见里面深红色的枣肉,用筷子一戳就破,甜丝丝的味道顺着热气往鼻子里钻,把整锅粥都染成了淡淡的琥珀色。他给我们每人盛了满满一碗,又往洪语言碗里多夹了一筷子腌萝卜条。腌萝卜条在碗沿上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小堆金黄色的柴火棍。洪语言端着碗,看看粥,又看看我爸,筷子拿在手里没动,问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吃得这么好。他问这话的时候语气有点小心翼翼的,好像在担心这顿好饭背后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我爸说吃饱了好上路。

洪语言的筷子停在半空中,那片刚夹起来的萝卜条啪嗒一声掉回碗里,溅起一小朵粥花。他问我爸要去哪儿。我爸放下粥碗,碗底磕在木榻边缘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他说,离开清河县。

这个决定不是临时起意。前一天晚上,等洪语言睡着了,我爸把我叫到院子里。夜已经深透了,清河县静得只剩下风的声音。我们两个人坐在石头上,就是之前开家庭会议时坐的那几块从后山搬回来的青石,被屁股磨得光溜溜的,白天晒了一整天,坐上去还带着一丝余温。就着月光,他把眼下的局势重新跟我捋了一遍。

月光把院子照得跟白天一样亮堂,连地上的蚂蚁洞都能看清。我们面前摆着两个粗陶碗,碗里是凉透了的白水,谁也没喝。我爸说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低到隔着一道院墙就听不见,但他每说一句话,都会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一道线,像在画一张只有我们两个人能看懂的地图。

我们的积分每天都在涨,每秒五十四积分,一天将近五百万,这个数字没有变过。高炉图纸和弩机图纸都已经兑换到位,存在系统仓库里,随时可以调用。粮食储备足够支撑一支小型军队的日常消耗——不是三个人,是一支小型军队。我们手里的底牌比清河县任何人能想象的都要多得多。但问题不在于我们有什么,而在于我们在哪里。

清河县,景国西边一个不起眼的小县。不起眼到什么程度?县城只有两条街,集市上最值钱的货物是盐和铁锅,衙门口的鼓破了半年没人修,县太爷最大的政绩是去年修了一座桥,桥修到一半钱不够了,现在还撂在那儿,桥墩子上长满了野草。但就是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县城,它有官府,有驻军,有保甲制度。保甲长每隔十天半个月就会挨家挨户转一圈,看看有没有形迹可疑的人,有没有突然多出来的粮食,有没有不正常的炊烟。我们的炊烟每天都在冒,虽然我爸把炒肉的火候控制得极其精准,虽然我们吃的粥和清河县任何一个农户家的粥看起来一模一样,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我们要是想在这里搞什么动作——比如开矿、建高炉、大规模招募流民——用不了多久就会传到县衙耳朵里。开矿要有山,有山就得有人进山,有人进山就会有人看见。建高炉要有砖,有砖就得烧窑,烧窑的烟比做饭的烟大十倍不止,三里地外都能看见。大规模招募流民就更不用说了,清河县一共就这么大,多出十张陌生面孔,保甲当天就能把名单报到县衙去。县衙往上一报,郡里再往上一报,迟早会有当官的来盘查。即便景国再腐败,当官的再昏庸,也不会容忍自己眼皮子底下冒出个不受控制的势力——这是底线,踩了这条底线,朝廷再烂也会调兵来打。

更何况景国虽然弱,但它的地理位置太要命了。夹在秦川和云朔中间,两头猛虎盯着它,谁也不敢先动。如果我们在景国境内建国,必然会和景国产生正面冲突。到那时候,内战一开,秦川和云朔趁虚而入,一个从北边往南推,一个从西边往东压,我们就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螳螂好歹还能蹦跶两下,我们可能连蹦跶的机会都没有。

我爸说到这里,手里那根树枝啪地一声被他掰断了。他把断成两截的树枝丢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我的眼睛说:“留在这里,等于把自己的手脚捆住,等别人来砍。与其被景国这个烂摊子拖死,不如趁现在积分还够用,出去找一片真正适合扎根的土地。”

我说我同意。

我同意不是因为他说服了我,而是因为他说的话我早就想过。只是我一直没有主动提——我知道离开一个已经熟悉的地方需要多大的决心,这个决心不该由我来替他下。但他下了,那我能做的就是跟上。

第二天早上我爸宣布决定的时候,洪语言的反应比我预想的平静。他把掉在碗里的萝卜条重新夹起来放进嘴里,嚼完了,咽下去了,然后眨了眨眼睛,问了一个我们两个大人都没想到的问题。

“能不能带许老秀才一起走?”他说,筷子搁在碗沿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表情认真得不像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我还没抄完那套《战国策》,还剩三卷,《赵策》两卷和《魏策》一卷。他说下周让我去抄《魏策》的。”

我爸看着他,沉默了两三秒,然后端起粥碗喝了一口,说:“要走的路很长,不能带太多东西。但书可以带,抄书的竹简也可以带。”

洪语言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但我注意到他低下头喝粥的时候,嘴角往下撇了一下,那个弧度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我盯着他看就根本注意不到。我知道他在想什么——许老秀才大概是清河县唯一一个让他觉得不舍的人。那个在街角开书铺的老秀才,第一次见到洪语言的时候还以为他是来捣乱的,板着脸问“小娃娃识字吗”,洪语言当场背了一段《秦策》的原文,老秀才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从此以后把洪语言当成忘年交,每卷书只收他一半的抄写费,有时候还会偷偷往他书包里塞两块麦芽糖。一个十四岁的穿越者和一个六七十岁的古代老秀才,这种组合怎么看怎么奇怪,但它就是发生了。

决定做出之后,我们花了好几天做准备。这几天里,清河县的人什么都不知道。他们照常去河边洗衣服,照常在集市上讨价还价,照常在傍晚搬个小马扎坐在村口大树底下聊天。王婶照常隔三差五端一碗咸菜过来,有次还带了一把从后山采的野葱,说炒腌肉的时候放两根野葱比放盐还香。她不知道我们在准备离开,但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她把野葱递给我爸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朱老实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怎么老叹气”。我爸说没有,可能是最近干活累了。

关于物资,我们定了几个原则:不带太多,不带显眼的东西,所有东西都要有合理的来路。骡车是从县里的车马行买的,一辆半旧的平板车,木头轮子,轮轴上缠着麻绳加固过,车板上铺了一层干草。车钱是我用茶馆里认识的那个络腮胡商贩给的“介绍费”付的——那个商贩是跑南北货的,我帮他写过一封寄回老家的信,他过意不去,硬塞了半吊钱给我,说“小兄弟有文化,这钱是你应得的”。车马行的车夫把车交给我们的时候问要不要配一匹骡子,说他们行里新到了一批骡子,膘肥体壮,拉车走远路最合适。我爸围着那骡子转了一圈,掰开嘴看了看牙口,拍了拍骡子的脊背,最后摇了摇头,说我们自己拉。

车夫愣了一下,大概觉得这人奇怪——买得起车买不起骡子?但他没多问,收了车钱就转身回铺子里去了。他大概以为我们是穷。其实不是舍不得买骡子,是因为一头膘肥体壮的骡子太扎眼了。朱老实家什么家底,村里人都清楚——比赤贫好那么一丁点,连肉都吃不起,哪来的钱买骡子?你突然牵一头骡子回来,王婶会问,保甲会问,所有人都会议论。即便你要走了,你也不想在临走之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所以我爸宁可用自己的肩膀拉车,也不愿意为了一时的省力冒这个风险。

洪语言的行李是最多的。他的书占了大半个包袱——一个用粗麻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大包袱,解开麻布里面是油纸,油纸里面才是竹简。有他从许老秀才那里抄来的《战国策》,一卷一卷的,用细麻绳扎着,竹简的边缘被他磨得光溜溜的,有些竹简上还沾着墨迹没干透时蹭上的指印。还有一卷《鬼谷子》,那是许老秀才临别时硬塞给他的。

那天是我们在清河县的倒数第三天,我爸让我去集市上再买几捆麻绳,洪语言说他要趁这个时间去一趟许老秀才的书铺。我说你去干嘛,他说去还书,顺便告个别。我没拦他,但我悄悄跟在他后面,远远地看着他走进那间门板掉了漆的书铺。大概过了小半个时辰,他从书铺里出来了,怀里抱着一卷竹简,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低着头走路,差点撞到路边的拴马桩。后来他跟我说,许老秀才把那卷手抄的《鬼谷子》塞给他的时候,手一直在抖,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小的娃娃爱读纵横家的书,说这卷书他抄了三年,本来是想留给自己孙子的,但孙子不爱读书,拿去也是糟蹋,不如给一个真正爱它的人。洪语言说不要,许老秀才硬塞进他怀里,然后转过身去整理书架,背对着他摆了摆手,意思是你可以走了。

洪语言走出书铺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许老秀才还站在书架前面,背对着门口,肩膀一耸一耸的。他没有转身,洪语言也没有再回去。他们在沉默中完成了告别。

我们走的那天清晨,清河县还笼罩在薄雾里。雾不算浓,是那种秋天的晨雾,灰蒙蒙的,把远处的山和近处的房子都罩上了一层纱。空气里带着一股露水和炊烟混在一起的味道,凉丝丝的,吸进鼻子里让人格外清醒。

骡车停在院门口,车板上堆着我们的行李——几个包袱、一捆麻绳、两把铁锹、一口陶锅、一捆干柴。东西不多,但码得很整齐,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藏在不起眼的粗布包袱里面。洪语言背着他的书包,那个书包是我用系统积分兑换的防水帆布做的,外面用一层粗麻布裹着,看起来跟普通包袱差不多,但里面分了好几层,一层放竹简,一层放干粮,一层放他从系统里偷偷兑换的一小袋冰糖——他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看见了,但没说。他大概是想在路上下苦的时候含一颗,或者到了淮上之后,用来哄新认识的当地小孩。

王婶站在村口。她没有提前跟我们约好,但她就是站在那儿,好像早就知道我们要走。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比平时整齐,手里挎着一个竹篮,篮子上盖着一块粗布。她看见我们拉着骡车过来,把粗布掀开,里面是几张刚烙好的粗粮饼和一小罐腌萝卜。粗粮饼还冒着热气,在这个凉飕飕的早晨里暖烘烘的,饼面上烙出了焦黄的纹路,边缘微微翘起来,跟我们在清河县吃的每一顿饭一样朴素而真实。

她对我爸说:“朱老实,你带着孩子出去躲躲也好,这世道说不准哪天就打过来了。听说北边秦川又在调兵,南边越国和吴国打得不可开交,咱们景国夹在中间,迟早要遭殃。你们出去避一避,等太平了再回来。”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把那篮东西往我爸手里一塞,又补了一句:“不过你们可要回来啊。你那手艺比县里的泥瓦匠强多了,你帮我修的那个篱笆,到现在还没倒。县里泥瓦匠去年帮刘老汉家修的院墙,今年春天就塌了半边。”

我爸接过篮子,点了点头。他把篮子放在骡车上,转身看着王婶,沉默了一会儿,说:“等安顿下来就捎信回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一样平,但我站在侧面能看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王婶大概也感觉到了什么,但她没有多问,只是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又转头看向洪语言。洪语言站在骡车旁边,手搭在车辕上,背着那个用粗麻布裹着的书包。

他忽然说:“王奶奶,等我们发达了,回来请你吃白面蒸饼。”

王婶被这一声“王奶奶”逗得直笑。她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眼睛眯成两条缝,笑声在安静的村口传出去很远。笑完之后她抬起手,我以为她要揉眼睛,但她只是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她的眼睛确实是红的,但我不确定是不是风吹的。她挥着手让我们赶紧上路,说趁日头还没升起来凉快,等太阳高了走路就热了。

我们拉着骡车,出了村口,上了黄土路。

黄土路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路面被过往的牛车和人脚踩得坑坑洼洼的,两边是大片大片的荒田。田里没有庄稼,野草长得比人还高,灰绿色的草叶在风里翻着波浪,偶尔能看到几只麻雀从草丛里飞起来,扑棱棱地掠过天空,又落进另一片草丛里。有几棵歪脖子树立在田埂上,树皮被剥得干干净净,露出白惨惨的树干,在晨雾里像几个瘦骨嶙峋的人站在那里,举着没有手指的手臂。我爸走在最前面,肩膀上搭着拉车的麻绳,麻绳勒进他的肩膀,把他那件打了补丁的短褐压出一道深深的褶子。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骡车轮子在他身后咕噜咕噜地转,压过土路上的碎石子和干了的牛粪。

洪语言走在我旁边。他的书包背在背上,包袱皮上沾了一小块墨迹,大概是装竹简的时候蹭上去的。他一边走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是那卷《鬼谷子》,不是抄本,是许老秀才给他的原本——翻开其中一截,清了清嗓子,开始念叨他从许老秀才那里整理来的周边势力分布。

“景国,位于中原偏西,国土面积在周边诸国中排倒数第三,国君景桓公在位二十一年,朝政由太后母族和外戚把持,军力约五万人,其中能打的不超过两万。”他念到这里翻了一截竹简,差点被路上一块凸起的石头绊倒,我伸手拽了他一把,他站稳之后继续念,连“谢谢”都没顾得上说,“往东是梁丘国,梁丘国国土面积比景国大一倍,国君梁丘武侯,以勇武闻名,骑兵厉害,步兵一般。往北是秦川国,秦川是我们现在已知的最大的国家,国土面积大概相当于景国的十倍以上,兵种齐全,名将辈出,但他们现在被西边的戎狄部落牵制住了主力,暂时没有南下扩张的余力。往西是云朔国,云朔国和秦川是老对手了,两国断断续续打了几十年,云朔的步兵方阵号称天下第一,但骑兵是短板。往南是一连串中小国家,越国和吴国正在死磕,两家为了一条叫胥河的水道已经打了三年,谁都没占到便宜。戎狄部落占据了西边大片草原,逐水草而居,没有固定城池,但骑兵来去如风,是秦川北方边境的心腹大患。”

他念到这里,把竹简合上,从怀里又摸出一卷更小的竹简——那是他自己做的笔记,竹简只有巴掌长,用细麻绳串在一起,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蝇头小字。他把笔记翻到某一页,用手指着上面的内容继续念:“在这张势力地图的东南角,有一片叫‘淮上’的地带。淮上夹在越国、吴国和几个更小的诸侯国之间,地形以丘陵和水网为主,多山多水,平原面积小且分散。大国军队的骑兵和重甲步兵在那里施展不开——骑兵跑不起来,重甲步兵过不了水网,大型攻城器械也运不进去。加上淮上的物产不算特别富庶,没有大型铁矿和盐矿,农作物以水稻和粟米为主,产量一般,所以没有哪个大国愿意花大力气去争。越国和吴国倒是想争,但它们自己在胥河上打得头破血流,谁也腾不出手来。所以淮上反倒成了一块相对平静的飞地。”

他说完最后一句,把竹简重新卷好塞回怀里,把书包往上颠了颠。书包带子从他肩膀上滑下来,他用一只手拽住,扭头看着我说:“哥,这是我综合所有情报得出的结论——淮上是最适合我们扎根的地方。我们现在去淮上,就相当于在一个没人注意到的角落里悄悄发育。等他们注意到我们的时候,我们已经发育成型了。”

他说话的时候,朝阳刚好从东边的山脊上冒出来,金色的光铺天盖地地洒下来,把他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脸照得金灿灿的。他说“发育成型”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跟平时完全不一样——没有撒娇,没有耍赖,没有讨价还价,而是一种很冷静的、带着分析性质的口吻,像一个真正的外交家在陈述自己的判断。我忽然觉得他在清河县的这半个月,不光是抄了十几卷竹简,他的脑子也在跟着那些纵横家的文字一起生长。许老秀才大概也看到了这一点,所以才把那卷抄了三年的《鬼谷子》塞给了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孩子。

我爸走在最前面,一直没有回头。但我知道他在听。他拉着麻绳的手在洪语言念到“淮上”的时候微微松了一下,然后又重新攥紧了。洪语言说完之后,我爸没有评价他的分析是对还是错,也没有说“你小子可以啊”之类的话。他只是继续拉着车往前走,沉默了大概三四十步的距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

“到了淮上,先找水源,再选地基。高炉和砖窑的位置都要提前预留好。”

这句话是对我说的,也是对洪语言说的。它没有夸奖,但它本身就是一种认可——他没有否定淮上这个目的地,就等于肯定了洪语言的分析。洪语言听懂了,他低下头,把嘴角往上翘了翘,然后加快脚步跟上了我爸的步伐。

日头从东边升起来,金色的光铺满了整条黄土路。晨雾开始散了,远处的山露出了轮廓,近处的荒田在阳光下显出了枯黄的颜色。路边有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树冠断了半边,但剩下的半边竟然还长出了新芽,嫩绿的叶子上挂着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们的骡车在路面上压出两道新的车辙,从村口开始,向东南方向延伸,压过枯草,压过碎石,压过被露水打湿的泥土,一路蜿蜒向前。车辙很浅,用不了多久就会被风吹平,被新的脚印覆盖,但它确确实实地存在过,记录着我们从这个灰扑扑的小县城出发的那一刻。

洪语言走在我前面,书包在他背上一颠一颠的,那撮永远翘着的头发从包袱上面支棱出来,在晨风里微微晃动。我爸走在最前面,脊背挺得笔直,麻绳在他肩膀上勒出的那道褶子随着步伐一松一紧。我拉着骡车的车辕跟在最后面,手掌能感觉到木头纹理的粗糙和温热——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但车辕已经被晒得微微发暖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清河县城在晨雾里只剩下一团灰蒙蒙的轮廓,城墙上的旗子还在风里有气无力地飘着,那是景国的旗子,颜色已经褪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旗子下面是城门,城门半开半掩,两个守门的兵丁靠在城墙根下打瞌睡,枪杆子歪歪斜斜地架在肩膀上。那个收留了我们半个月的小县城,那个每天早上飘着稀粥香味的破房子,那个村口的大树,那个在半露天灶房里炒肉时小心翼翼控制火候的黄昏,那个给了我们第一碗腌萝卜条的王婶——所有这一切,都在晨雾里越来越模糊。

王婶还站在村口吗?我不知道。我没有再回头看第二眼,因为我怕多看一眼,心里那根弦就会松掉。但我记得她挎着竹篮站在薄雾里的样子,记得她说的那句“可要回来啊”,记得她被“王奶奶”三个字逗笑之后低头拢头发的手势。我会记得这些,直到我们回来。

我转过头,面对着东南方向。前方的黄土路还在延伸,路面被阳光照得发白,尽头是一片看不清轮廓的远山。那片山的后面,就是淮上。我们不知道淮上到底什么样——洪语言的情报再详细,也只是从茶馆里的闲谈和许老秀才的藏书中拼凑出来的二手信息。那里的人会不会接纳我们?那里的地形适不适合建高炉?那里有没有我们不知道的风险?这些问题的答案,只有到了才知道。

但不管怎样,我们已经在路上了。

我攥紧车辕,掌心里能感觉到木头的纹理和温度。脚步踩在黄土路上,扬起一小片尘土,尘土在晨光里飘起来,又落下去,落在车辙里,落在野草上,落在我已经磨破了边的布鞋面上。

前方是未知的淮上,是我们的新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