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野按照便签上的地址寄了一封信。信封里没有装任何多余的东西,只有一张手写的纸条,内容很简单:"我有一把老琴需要修。琴颈裂了,有人说你这里能修。想知道你的地址对不对,请回复这个号码。"
落款是叶晚的名字和联系方式——这是苏野和叶晚商量好的。叶晚在那张纸条上签了自己的名,字迹跟她当年签合同的时候一样。
信寄出之后的一周里没有任何回音。苏野没有催促,也没有追查那封信的物流状态,只是让叶晚把手机保持畅通。第八天下午,叶晚的电话响了。她接起来的时候按照苏野的交代,没有先开口。电话那头沉默了四五秒,然后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嗓音偏低,语速不快不慢,像是经过斟酌才开口:"那把琴的琴颈,裂在什么位置?"
叶晚按着事先准备好的话回答:"品丝第六格到第九格之间,靠低音弦那一侧。裂缝不深,但已经影响音准了。"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然后那个声音说:"你把琴寄过来吧。地址我发短信给你。"
叶晚按了免提,苏野站在她旁边听着。电话挂断之后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叶晚把手机放下来,看着苏野。苏野点了点头,说:"按他说的办。我找一把跟你那把老琴同型号的旧琴寄过去。对方如果真的要修,等他修好了再说下一步。"
叶晚站在客厅里看着苏野转身离开的背影,没有立刻关上门。那把放在门边角落里的老琴正安静地立在帆布琴罩中,琴头朝上,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苏野回到办公室之后拨了沈叔的内线,简短地交代了两件事:第一,找一把跟叶晚那把老琴同型号的旧吉他,不需要太贵,但要看起来像用了很多年、琴颈确实有问题;第二,那封信寄出之后,有没有异常查询记录。沈叔说前者下午就能办到,后者需要一天时间。
挂了电话之后苏野把便签纸从口袋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城市名和店名都是真实的,信件也确实被签收了,方鹤鸣还留在这个行业里,没有完全切断过去的痕迹。他可能一直在等某个人用某种方式找到他。
两天后叶晚把那把旧吉他寄了出去。寄件地址写的是叶晚的住处,寄件人一栏写的也是她的名字。物流状态在第三天更新为"已签收",签收人署名是一个"方"字。
之后的半个月没有动静。苏野没有主动联系方鹤鸣,也没有让叶晚去催。她只是把这件事放在日常事务的缝隙里,等它自己发酵。
十一月下旬一个雨天的傍晚,叶晚的手机收到了一条短信,发件人是之前方鹤鸣联系她的那个号码。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琴修好了。你找人来取。"
苏野看到这条消息时正坐在星芒的办公室里,窗外的雨正细密地下着。她把手机还给叶晚,说:"你回他——'我让人去取,她到了会联系你。'"
叶晚按照苏野的意思回复了那条短信,手机屏幕的光在雨天的暗色里显得格外亮。苏野看着窗外被雨打湿的街道,说:"我下周三去一趟。"
她去那个城市是在一周后。乘坐的高铁在傍晚到达,出站时天色已经暗了。她按照方鹤鸣给的新地址导航到了一片老城区的居民楼下,一楼临街的店铺改成了乐器维修店,卷帘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店里没有人,但靠墙的架子上放着一把修好的旧吉他,琴颈处缠着一圈浅色的胶带,像某种标记。胶带末端贴着一张极小极窄的字条,上面用铅笔写着一个日期,和一个只有两位数的编号。
苏野站在店中央,环顾四周。空气中弥漫着木材和琴弦松香的气味,墙面钉架上挂了几把待修的乐器。她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缓慢的脚步声,像有人穿着软底鞋从里间走了出来。
"那把琴修好了。"那个声音在背后响起,"你可以试一下音准。"
苏野转过身来。门廊的灯下站着一个穿灰色毛衣的中年男人,身形偏瘦,手里拿着一块擦琴布。他看了她一眼,把那块布折好放在架子上,然后走到那把修好的旧吉他前面,把它从架子上拿下来递给她:"你试一下音准。"
苏野接过来,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来的人是她。她拨了一下第六弦,然后低头调了调弦钮,把琴抱稳了弹了一段短小的曲子。音准是准的,琴颈的修复痕迹被处理得很平整,手感比寄出去的时候顺了很多。方鹤鸣站在旁边听完她弹完那一整段旋律,然后才开口:"你特意为这一把琴来的。你有想要问的事。"
苏野把琴放在架子上,手从琴颈上收了回来。她看着方鹤鸣,然后说:"那页被抽走的附件,你怎么拿到的?"
方鹤鸣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到柜台后面,拉开一个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柜台上推过来,没有打开。"里面是那份附件被抽走之前的完整版文件——除了你手里的那两页之外,还有缺失的第三页。"
苏野看着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拿。方鹤鸣站在柜台后面,两只手垂在身侧,显得很平静。"那页内容写的是受让方出资路径中涉及跨境资金流转的部分。陆氏方面在法务复核的时候认定该部分属于可省略内容。我是在复核退回的版本归档之前,自己留了一份复印件。后来有人通过中间人联系我,说需要那份文件。那页附件本来是一个整体,他们抽走了关键部分,把剩下的拼成了一份新文件归档。我的工作是把它们拆开的过程记录下来。没有别的要求。"
苏野安静地听他说完。暮色从半开的卷帘门下沿渗进来,在店内地面上铺了一道细长的暗影。她伸手拿起柜台上的信封,打开封口往里看了一眼,然后把信封收进了随身带的文件袋里,拉好拉链。
"谢谢。"她说。
方鹤鸣没有回答。他弯腰把那把修好的旧吉他重新放回架子上,像在放一件刚完成的、跟他不再有关系的东西。苏野走出店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店内的暖光里,手里又拿起了那块擦琴布,正在擦拭另一把待修的旧琴的琴面。他没有抬头看她。
苏野转身走进了雨夜的街道里。路灯的光把湿漉漉的柏油路面照得像一面深色的镜子,倒映着两侧老旧的楼房和偶尔经过的行人模糊的影子。她走了一段路之后停下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刚过七点。手机没有新消息。她把它放回口袋里,继续往车站的方向走。雨还在下,但比刚才小了一些,像一场持续了很久的对话终于进入了尾声。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湿润的街道——店铺的卷帘门已经拉到一半了,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地面上投了一道扁长的金色缝隙,像一扇正在慢慢关上的门留下的最后一点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