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延的结果比承诺的来得更早。第二天上午十点多,苏野正在办公室处理一份版权代理合同,手机屏幕亮了起来。陆延发来一张照片——翻拍的销毁记录单,上面列出了那批待销毁档案的明细,经手人签字栏里写着一个名字:方鹤鸣。职位:陆氏集团行政部档案管理专员。职务描述里写着"负责超期档案的整理、鉴定与销毁流程执行"。
苏野放大照片仔细看了看那个签名。笔迹有力但略微向右倾斜,笔画收尾处有一个轻微的上挑,跟Z寄来的那封信的收笔方式很接近。她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然后退出去给陆延回了一条消息:"方鹤鸣还在陆氏吗?"
陆延的回条隔了大约七八分钟才出现:"去年年底离职了。离职原因是'个人发展'。没有公开去向。"
苏野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窗外的天空是那种初春特有的、蓝里透着一层薄薄灰调的底色,太阳躲在云层后面,光线均匀地铺在整个办公室里。她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又打了一行字:"那个纸箱,你当时有没有留意里面文件的内容?除了那两页附件之外,还有哪些跟青芽相关的材料?"
陆延这次隔了更长的时间才回复,像是他在另一个地方重新翻找记忆:"箱子里还有一份青芽厂牌原始注册资料的复印件,以及几封厂牌解散清算期间的内部邮件打印件。我当时只拿走了那两页附件,觉得剩下的东西关联不大。"
苏野看着那行字,放下手机翻开了笔记本。她在纸面上画了一个简略的时间线:青芽厂牌解散清算→版权转让→附件被拆分→Z收到其中一份→陆延在待销毁箱中捡回另一份。在方鹤鸣的名字下方画了一条线,旁边打了个问号。"方鹤鸣离职前的最后一周,有没有异常调档记录?"
陆延的回复来得很快,像是他也在查同一件事:"有。离职前三天,他以'档案整理复核'为由调阅过一批旧材料,包括青芽厂牌相关卷宗。调阅记录留了底,但卷宗归还时登记栏里标注的是'已销毁'。"
"谁批的?"
"自批自核。档案管理专员的岗位权限允许独立处理超期档案,不需要上级审批。"
苏野合上笔记本,靠进椅背里。一个拥有自批自核权限的人,在他离职前三天调阅了青芽厂牌相关卷宗,归还时标注为"已销毁",然后注销了流程。那批材料到底是被粉碎机处理了,还是被装进了别的袋子、带去了别的地方,只有方鹤鸣自己知道。
她低头看着笔记本上那个名字四周已经画满了问号和箭头,每一个箭头都指向不同方向,但最终都在同一处汇聚。方鹤鸣是其中唯一的变量,唯一的缺口。
当天傍晚,苏野去了叶晚的住处。叶晚正在客厅里抱着那把老琴调音,看见苏野推门进来时脸上的表情有些意外,但很快收了起来,放下琴去厨房倒了一杯水递过来。苏野接过来喝了一口,在沙发上坐下来,把方鹤鸣的名字念了一遍。叶晚听到这个名字时端着水杯的手停了一下,水面的波纹在她手指的颤动中微微晃了晃,然后慢慢恢复了平静。
"我认识他。"叶晚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青芽解散之前,他是陆氏行政部负责处理我们厂牌清算对接的人。所有涉及文件交接、材料归档的流程都是他经手的。他当时态度很配合,没有为难过我们。但他有一个习惯——每次交接完文件之后,他会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一笔什么,然后锁进抽屉里。"
苏野没有说话,看着叶晚。
"我当时以为他只是工作认真,做备忘记录。"叶晚垂下眼,"现在想起来,他可能是在给自己留后路。"
苏野把这句话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然后问:"你还能找到他吗?"
叶晚站起来走到书桌边,翻了一会儿,从一个旧笔记本的夹层里抽出一张泛黄的便签纸,递过来:"这是他后来通过一个中间人转交给我的联系地址。当时我以为是正常的业务存档,就留着了。没有打过。"
苏野接过来看了一眼——便签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微微卷起,上面的字迹和销毁记录单上的签名来自同一只手。地址栏写的是一个外省的城市名和一家钢琴维修店的名称,没有具体街道门牌,没有电话。她收好便签,站起来说了一句:"你有机会打电话的时候,先问问他修不修旧琴。"
叶晚站在门边看着她,晚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动了一下。她看着苏野把便签纸收进口袋的动作,然后轻声说:"学姐,你小心。"
苏野在门口停了一下,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走进了走廊尽头的夜色里。那盏被风摇动着的声控灯在身后亮了一会儿,然后自动熄灭了。整层楼重新暗下来,只剩下苏野沿着楼梯往下走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但她走过的地方,墙壁上留着她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