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决赛正式播出的那天晚上,苏野没有守在电视机前。她把手机调成了静音,坐在星芒录音棚的调音台前面,对着叶晚最新交来的三首demo逐轨听。棚里只有她一个人,空调开得很低,她把外套裹紧了一点,耳机里循环到第三首的时候,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她摘下一只耳机拿起来看,是林栀发来的消息:"野姐,我在宿舍跟室友一起看重播,马上到你的返场了!"
苏野回了一个"嗯"字,放下手机,继续听demo。但手指在调音台上停顿了几秒,然后她干脆把耳机摘下来,推开棚门走出去,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站定。窗户外面能看见远处城市的灯火,万家灯火的其中一扇窗户里,也许正有人在看着《星途》总决赛的重播,看见她那天站在舞台上手里拎着电吉他,看见叶晚的侧光从暗处亮起来。
她没看手机,没看数据,也没打开任何视频平台。就在窗户边安静地站了一会儿,夜风从半开的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她后颈凉凉的。站了大概五六分钟,她转身回了棚里,重新戴上耳机,把第三首demo从头再听了一遍。
那天晚上十一点,沈叔发来一条例行消息,措辞一如既往的简短:"节目播出期间相关话题词条阅读量过亿,加赛舞台片段单独传播量较高。另:叶晚女士社交账号今晚增粉数量较多,已安排法务关注后续版权事宜。"
苏野看完消息,在椅子上靠了一会儿。棚里的灯还亮着,调音台上的显示屏泛着一层幽幽的蓝光,她盯着屏幕上那道还没处理完的音轨波形看了很久,然后把椅子转了半圈,看着窗外静谧的夜色,低声说了一句:"够了。"
过了两天,苏野在苏氏大厦的走廊里碰见了程斐然。他不是来找她的——沈叔说是来对接星芒项目后续的跨部门流程,走完流程正准备离开。两个人在电梯口迎面碰上,苏野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程斐然手里拿着一沓文件。两个人互相点了一下头,擦肩而过的时候程斐然停了一步,侧过脸说了一句:"苏小姐,加赛那段的收尾剪辑,我做了一个个人版本,留了十个帧的暗场延长。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发给你参考。"
苏野端着咖啡看了他一眼:"程总对内容的要求比节目组还高。"
程斐然表情平静:"职责内的事。剪辑完我顺手试了一版。你不一定要用,但可以看看那个节奏的情绪延展度。"
苏野点了下头:"发我。"
当天晚上苏野收到了程斐然发来的剪辑版本。她点开看了,暗场确实延长了十帧,叶晚侧光亮起之前那段沉默被拉长了一点点,刚好够观众从视觉暗适应转换到注意力集中。那十帧的延迟让她重新注意到了那天录制时一个之前没留意的细节:侧光亮起的一瞬间,叶晚低头拨弦之前,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默念什么。
苏野把那十帧反复看了几遍,然后给程斐然回了一句:"收下了。以后剪辑活儿找你。"
程斐然回了一个"好"字。
周六下午,苏野约了叶晚在录音棚见面,说要聊新demo的编曲方向。她到的时候叶晚已经在了,抱着那把老琴坐在调音台前面,面前摊着一张写满铅笔标记的谱纸。苏野走过去坐下来,看了一眼谱纸上的内容,发现是一首新歌的草稿,还没写完,副歌段只有两行旋律,底下标了一行字:"给学姐。"
苏野拿起谱纸看了两遍,叶晚写的旋律跟她自己的风格不太一样,更轻一些,带着一种不怎么着急的呼吸感。她把谱纸放下,看着叶晚:"打算叫什么名字?"
叶晚抱着琴拨了一个音:"还没想好。但副歌那句话你帮我想想——'你在的地方有光',这句够不够做歌名?"
苏野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太长。改成'有光'。"
叶晚低头默念了一遍,然后抬头笑了一下:"那就叫'有光'。"她把谱纸收回去,在上面把那两个字写下来,笔尖在纸面上划出细细的沙沙声。
两个人坐在棚里安静地待了一会儿。叶晚弹了一段刚写的旋律,苏野在旁边听,偶尔插一句编曲建议。夏天的午后阳光从百叶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调音台和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平行的光带。琴声和人声混在一起,棚里空调的嗡嗡声作为背景音持续地铺着,不算特别安静,但让人觉得松弛。
那天傍晚苏野离开录音棚的时候,在门口碰见了赵铭。赵铭正准备下班,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苏小姐,你最近来得挺勤。"
"在盯叶晚的新歌编曲。"苏野停了步,"赵导,下一季节目有什么打算?"
赵铭挠了挠后脑勺,圆脸上的表情比之前松弛了许多:"打算从头梳理一遍制作流程,把备播素材那套东西重新规范一下。程斐然说可以帮忙出一套内容审核标准模板。"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苏小姐,下季你要是愿意来当飞行导师……我们挺欢迎的。"
苏野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到时候再说。"
她走出影视基地大门的时候黄昏的光从西边漫过来,把整个停车场的柏油路面染成一片暖橙色。她往车那边走了两步,忽然看见路边停着一辆不太眼熟的车,车窗半摇下来,里面坐着的人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是陆延。他穿着件浅灰色短袖,和之前在陆氏总部那个西装革履的样子判若两人。他看见她,没有下车,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发动了车,从她面前缓缓驶了过去,在路口右转消失在了暮色里。
苏野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拐角,然后收回目光,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她靠在座椅上安静了几秒,发动了引擎,但没有立刻挂挡。她透过前挡风玻璃看着前方被晚霞染成浅粉色的天空,拇指在方向盘边沿轻轻蹭了一下。
然后她挂挡,松手刹,把车开了出去。
那天晚上她回到老宅,走过花园的时候听见苏振邦在阳台打电话,声音隔着一层窗户传过来,断断续续的:"……方案下周定……你那边安排一下时间……对,她自己的事她做主……我在旁边看看就行。"
苏野在花架旁边站住了。那丛野玫瑰最顶上那几颗新花苞已经开了两朵,深红色的花瓣伸展开来,中间露出嫩黄的蕊。她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朵的边缘,花瓣微微颤了一下,像在风里轻轻呼了一口气。
她收回手,推门进了屋。客厅的灯亮着,餐桌上摆了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银耳羹,碗底下压了一张纸条:"微波炉转两分钟。字比上次工整了。"
苏野看着那张纸条,认出是她爸的笔迹,确实比上次写得工整了一些。她把纸条拿起来折好放进外套口袋里,坐下来喝了那碗银耳羹。温热的,甜度刚好,碗底沉着几颗泡发的红枣。
她喝完把碗收去厨房洗干净,上楼之前又经过花园看了一眼。路灯把花架的影子投在地上,枝条的轮廓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像在画什么东西。她没多停留,转身上了楼。
洗过澡躺下来之后,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叶晚在群里发了一段新歌的片段,林栀秒回了一个"好听"。她点开听了两遍,然后放下手机,在黑暗里闭上眼睛。
窗外夏天的蝉鸣从花园的方向传过来,一阵一阵的,不算吵,更像远一点的地方有人在持续地摇一把小铃铛。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在那些声音的包围里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