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叶》正式全平台上线的那个周五,苏野是在凌晨五点醒的。她没看手机,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天光从深蓝一层一层变浅,像有人慢慢拧开了一盏被调暗了很久的灯。
六点整,叶晚在群里发了一张截图——音乐平台的实时数据面板,上线一小时,播放量破了八万。紧随其后是林栀的一条语音,点开是个短促的尖叫,然后压低了声音说"野姐叶晚姐你们看到了吗八万了"。
苏野放下手机,在窗台边坐了一会儿。晨光从东边的楼群缝隙里照过来,在窗玻璃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她站起来去洗漱换衣服,出门之前看了一眼手机,叶晚又发了一条消息,这次是文字:"学姐,我现在去楼下买豆浆。回来的时候如果哭过了我会跟你说的。"
苏野回了两个字:"别哭。去。"
那天白天她几乎没有时间看数据。上午在星芒开了版权运营的第一次执行会议,下午又去苏氏集团总部参加了一个跨部门的项目协调会,沈叔跟在她身后递文件、收材料、回邮件,两个人连轴转到傍晚六点才停下来。苏野靠在办公室的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才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
《梧桐叶》全平台播放量合计破了六十万。独立音乐社区榜单位列新歌榜第三,评论区从凌晨的几百条涨到了快三千条,刷得最快的一条热评写的是:"这首歌让我想起老家院子里那棵被砍掉的梧桐树。原来有人记得把它写成歌。"
叶晚的账号从今天早上开始陆续涨了两万多粉丝,她只发了一条动态,内容是一张手写歌词的照片,配文是"谢谢听歌的人"。那条动态底下有人认出了她,说"你是不是青芽厂牌以前的创始人",叶晚回了一个笑脸。
苏野把那条动态截了图存好,然后拨了叶晚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叶晚的声音听起来比早上多了一层淡淡的鼻音,但语气是松快的:"学姐,你看到了?"
"看到了。"苏野靠在椅背上转了半圈,"你那把老琴今天被多少人摸过了?"
叶晚笑了一声:"铺子里今天来了六个客人,全是问我能不能帮他们调音准的。有一个阿姨抱着把三十年的老吉他来换弦,说是在网上听到我的歌,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一把琴。"
"那挺好。"苏野说,"下周一星芒的签约仪式,你记得来。法务那边的版权回购协议已经走完内部审核了,下周三正式签署。"
叶晚安静了几秒,然后说:"学姐,我好像还没跟你说过谢谢。"
"你请我吃一年海鲜粥就够了。"
叶晚在那头笑出了声。
挂了电话苏野在办公室里又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她拿起手机翻了一下音乐平台的评论区,有一条评论夹在层层叠叠的留言中间,写得很短:"青芽当年解散的时候我难过了好久,现在听见这首歌重新发出来,好像是有人替我把那棵捡起来的树又种回去了。"那条评论的点赞数不多,但苏野盯着看了很久,然后退出去,把手机锁屏放在桌面上。
周一上午,星芒公司的小型签约仪式在苏氏大厦顶楼会议室举行。来的人不多,法务、沈叔、孙启明、赵铭,叶晚坐在签字席一侧,穿了件白色的衬衫,头发别在耳后,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在海边照片里精神了很多。苏野坐在她旁边,面前摆着那份版权回购协议的最终版。
签字笔落在纸面上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掉在水面上。叶晚签完自己的名字之后把笔递过来,苏野接过,在自己那栏签了字。两个人交换了文件,各持一份。
叶晚把签好的协议拿在手里翻了一页,看见附注栏里写着"词曲作者叶晚永久享有该作品百分之三十权益分成",她合上文件夹,抬头看了苏野一眼,眼睛亮了一下,什么都没说,把文件夹抱在了怀里。
签约仪式结束后苏野送叶晚下楼,两个人在大厦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夏天的阳光明晃晃地铺在台阶上,白得有些刺眼。叶晚把文件夹小心地放进包里,抬头看了看苏氏大厦的楼顶方向,说了一句:"学姐,下个月我搬回来。"
苏野侧头看了她一眼。
"铺子我托给隔壁修鞋的刘叔看着。这边的录音棚比县城好,我想多做点东西。"叶晚转过来看她,"你别赶我走就行。"
苏野伸手拍了一下她后脑勺:"谁赶你了。林栀昨天还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她说她攒了三段solo要给你听。"
叶晚笑着低下头,阳光落在她短发的发梢上,泛着浅金色的光。
周三中午,苏野接到了一条来自程斐然的消息,内容是一份转发过来的内部通知截图。通知来自陆氏集团合规部,抄送了内容部和法务部,主题是"关于青芽厂牌相关版权项目的后续处理意见"——内容很简短,说该项目所有标的物已按合规流程完成转让退出,与集团投资业务再无关联。通知末尾附了一行签字备注,签的是陆氏内容部对接人的名字:程斐然。
苏野看完截图,给程斐然回了一句:"你这个对接人当得挺尽职的。"
程斐然回了三个字:"职责内。"
苏野笑了一下,把截图存进文件夹,然后翻开日历。距离《星途》总决赛正式播出的日子还有一周多,她作为返场嘉宾的镜头已经全部剪进去了。加赛舞台的片段被用作总决赛前的预热预告片素材,官方昨天发了新预告,她把那段预告看了两遍,剪辑师把叶晚的尾奏solo放在了预告片收尾的位置,暗光里侧光亮起的那一瞬配了一句旁白:"有些声音等久了,就会自己找到回来的路。"
周四傍晚苏野回老宅吃饭,路过花园的时候看见那丛野玫瑰最顶上那朵花已经落了两片花瓣,但旁边又冒出了几个新的花苞,嫩红的,裹得紧紧的,像攥着拳头的小孩。花架旁边确实多了两根矮柱,打磨得很光滑,高度刚好够她抬手搭上去借力。她把胳膊搭在柱子上踮起脚尖,够到了最上面那根枝条,指尖碰到了一颗新花苞的顶端,微微硬,带着一点初生的涩意。
她缩回手拍了拍指尖,转身进了屋。
苏振邦坐在客厅里翻一本音乐杂志,封面是某独立音乐人的专访。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把杂志放到茶几上,随口说了一句:"叶晚那首《梧桐叶》,我让沈叔买了两千张数字专辑送给集团员工。"
苏野换拖鞋的动作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他。
"你那个项目要起势,内部先铺一轮支持没什么不好。"苏振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自己跟叶晚说一声就行,别让她以为是什么商业操作。"
苏野把拖鞋穿好走过去,在她爸旁边坐下,安静了两秒,然后开口:"爸,你以前从来不管我在做什么。"
苏振邦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本音乐杂志的封面上,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话:"以前管得不好。换个方式试试。"
苏野没接话,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客厅天花板的灯。灯罩是浅米色的,光从里面透出来温温润润的,像被纱布滤过一层。她靠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坐了几分钟,感觉到旁边她爸的手轻轻搁在了她后脑勺上,像她小时候那样,拍了两下,收了回去。
她没动,弯着嘴角继续看着天花板。
星期五晚上苏野在星芒的录音棚里待到很晚。叶晚已经搬了回来,临时住在林栀公司宿舍隔壁的短租公寓里,两个人最近几天一有空就泡在棚里做新歌的编曲。苏野推门进去的时候叶晚正趴在调音台前改一段和声走向,林栀抱着吉他坐在角落的地板上哼旋律,耳机线从耳朵上垂下来晃来晃去。
苏野在旁边的转椅上坐下来,叶晚头也没抬地问了一句:"学姐,你下一首歌打算写什么?"
"还没想好。"苏野靠在椅背上把腿翘起来搭在调音台边沿,"等想好了再说。"
林栀从地板上抬起头:"野姐,你那个《野火》的录音室版今天数据破三百万了。你知道吗?"
苏野愣了一下,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她确实一整天没刷数据,《野火》录音室版本播放量确实破了三百万,评论区最多的一条刷的是"求现场版音源",第二条是"那个尾奏solo的人到底是谁"。叶晚的《梧桐叶》播放量同步过了两百万,两条歌在同一个榜单上挨着,隔了两个名次。
苏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看着叶晚和林栀的背影——叶晚还在调音台前改参数,林栀又低下头哼她那段的旋律。录音棚里空调的嗡嗡声和琴弦被拨响的余韵交织在一起,不算安静,但让人觉得踏实。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耳机里的伴奏还在一遍一遍循环。过了没多久,她感觉到有人把一件外套轻轻盖在了她膝盖上,她没睁眼,继续闭着,嘴角弯着,听着棚里的声音慢慢往更深处沉下去。
那丛野玫瑰的花苞正一颗一颗地打开。有些声音等久了,确实会自己找到回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