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归雪,与君终年(第二卷·盛世长伴篇)
盛世安稳岁岁绵延,可世间从无彻底无风无浪的朝堂。
四海升平二十载,战乱硝烟彻底尘封于过往,朝野肃清,世家蛰伏,百姓安居乐业。世人早已习惯了大楚国泰民安、帝王圣明、朝局清明的安稳光景,渐渐遗忘这片锦绣山河,是无数鲜血白骨铺就,更遗忘那位常年伴于帝王身侧、素衣清敛、不争不权的沈砚,曾是乱世里最锋利、最孤绝的一柄利刃。
年少随君踏血路的赫赫功绩,被漫长盛世慢慢冲淡。
新一辈朝堂臣子尽数长成,未经乱世、不识兵戈,只知帝王执掌万里山河,圣心仁厚、驭下有度,却不知这盛世根基、朝堂安稳、帝王权柄稳固,大半归功于隐于荣光之后的沈砚。
老臣逐年致仕、落叶归根,当年见证过东宫喋血、宫变夺权、乱世争锋的旧人寥寥无几。
新科进士、世家新秀入仕朝堂,心底敬畏皇权、敬畏规矩,唯独对常年伴驾、无官无爵、无显赫职权,却能日夜随侍帝王、与君同出同入、圣宠无人能及的沈砚,生出无数细碎且隐秘的非议。
无人敢明面上忤逆圣意、挑拨君臣,却敢在私下书斋、世家私宴、朝堂暗处,滋生悠悠碎语。
“沈大人无品无阶,不掌六部,不涉兵权,常年伴君左右,不合礼制。”
“盛世朝堂,礼制为先,君臣尊卑有别,陛下待他,终究太过逾矩。”
“先帝旧臣尽数凋零,唯独他长盛不衰,圣宠过盛,恐非朝堂福泽。”
流言细碎如针,藏在盛世太平的锦绣皮囊之下,无声无息蔓延。
他们不懂乱世君臣共死的情义,不懂绝境里托付性命的信任,只以世俗礼制、朝堂规矩、世俗权位,肆意丈量二人跨越半生的羁绊。
初春朝堂,一次常规朝议,暗流骤然浮出水面。
户部新晋尚书性情迂腐,恪守古制,借着整顿朝堂礼制、规整君臣仪轨的由头,当庭躬身进谏,字字冠冕堂皇:
“陛下,朝堂尊卑有序,侍从规制有章。沈先生常年随侍圣驾,出入宫闱无别,伴驾巡狩无距,不合古礼礼制。今盛世安稳,天下归平,恳请陛下疏隔私眷、规整仪度,以正朝纲、以肃君臣!”
一语落地,朝堂瞬时寂静无声。
满殿文武百官齐齐垂首,无人敢言、无人敢附和、无人敢辩驳。
所有人都在静观圣心,静观这场盛世之下,首次直面君臣逾矩的朝堂诘问。
沉寂落针可闻的大殿之上,帝王端坐龙椅,眉眼淡静无波,没有震怒,没有寒意,却自带俯瞰众生的九五威压,整座金銮殿的气流骤然沉凝。
二十年盛世安稳,未曾磨去他半分帝王风骨,只是从前杀伐戾气尽数敛去,只剩不动声色的深沉与笃定。
身侧阶下,沈砚素衣立雪,身姿挺拔如初。
他闻言并未半分局促,亦无半分委屈,眉眼温润平和,依旧是不争不辩、从容淡然的模样。
二十载盛世朝夕,他早已褪去当年暗处筹谋、步步惊心的紧绷凛冽,甘于做盛世闲人、帝王归人。
旁人非议礼制逾矩,他从不在意。
半生污名皆可背负,区区世俗流言、朝堂非议,从来撼动不了他分毫。
帝王垂眸,目光越过满朝文武,第一时间落于身侧那人清瘦安稳的身影之上。
见他从容无扰、眼底平和坦荡,心底积攒二十年的护惜之意,却骤然翻涌滚烫。
当年乱世,世人骂他奸佞、骂他祸朝、骂他阴狠不择手段,他默然背负所有污名,为他扫清前路血障。
如今盛世,世人又拿礼制规矩苛责于他,拿君臣尊卑离间于他,妄图割裂他们半生相守的羁绊。
凭什么。
凭他半生浴血、半生蛰伏、半生奉献,到头来还要被一群生于盛世、未经风雨的后生晚辈,用刻板规矩指指点点。
帝王缓缓收回目光,落回殿前跪伏请奏的户部尚书身上,声线平稳低沉,却字字铿锵,震彻整座金銮大殿:
“礼制规矩,为安江山、护贤臣、守本心而立,而非用来苛责功臣、离间君臣、桎梏情义。”
“沈砚随朕于微末,伴朕于危亡。朕东宫倾覆之时,是他孤身挡千军;朕朝野动荡之时,是他一身担万骂;朕乱世漂泊之时,是他舍命护朕周全。”
“朕的江山,半分是朕征战所得,半分是他浴血铺成。”
“乱世他为朕弃名声、弃安稳、弃半生清誉;盛世朕便予他无尊卑、无礼制、无隔阂的朝夕相伴。”
“朕为君,他为心。江山可遵礼制,朕心无需拘礼。”
掷地有声,字字护短。
满殿百官尽数心头巨震,无人再敢抬头。
他们终于真切知晓——
帝王的偏爱,从来不是一时兴起的恩宠,是跨越生死、历经风雨、沉淀半生的笃定守护。
是乱世相护的酬谢,是半生亏欠的弥补,是此生唯一不变的执念。
户部尚书面色惨白,伏地不敢再起,再无半分刚正迂腐的底气。
帝王目光扫过满朝文武,眼底清清淡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往后朝野上下,凡有以礼制非议、以流言离间、以规矩苛责沈砚者,以忤逆君心、罔顾功臣论处,绝不姑息。”
一句话,封尽悠悠众口,断绝所有潜藏暗流。
自此,朝堂再无人敢妄议二人分毫。
朝议散去,百官躬身退离,步履恭谨敬畏。
大殿空旷,日光落满金砖玉瓦,暖意融融,再无半分暗流戾气。
沈砚缓步上前,立于龙椅之侧,抬眸望着端坐龙榻的人,眼底漾开浅浅温柔笑意,轻声道:“陛下何必动怒,些许流言,臣本无意计较。”
他半生风雨,刀光剑影、污名骂名都扛过了,如今这点细碎非议,于他而言不过清风拂面。
帝王起身,大步走下台阶,褪去朝堂威严,抬手稳稳握住他的掌心,力道温柔却笃定,将他微凉的手指紧紧裹在自己温热掌心之中。
“你不计较,朕计较。”
他垂眸望着沈砚温润眉眼,眼底是独属于他的偏执与温柔,沉淀数十年,从未更改:
“从前朕年幼无力,护不住你,只能眼睁睁看你背负污名、身处暗处、受尽非议,独自扛下所有风雨。”
“如今朕坐拥万里江山,掌世间生杀大权,若连身边唯一之人的清宁都护不住,这九五之尊、千秋霸业,又有何意义?”
年少无力的遗憾,盛世尽数弥补。
从前的隐忍克制、被迫疏离、暗中相守,如今尽数化作坦荡偏爱、明目张胆的守护、无人可破的羁绊。
沈砚心头微暖,眼底笑意更深,轻轻回握他的手。
君臣半生,风雨同舟。
他护君乱世登极,君护他盛世无忧。
便是世间最圆满的双向相守。
经此一事,朝野彻底肃清所有离间暗流。
世家彻底死心,新臣彻底敬畏,再无人敢用世俗规矩丈量他们的情义。
往后数年,朝堂清明无波,世家安分守己,四海彻底安稳无虞。
帝王愈发随心随性,彻底卸下帝王枷锁。
军国大政把握根本,琐碎朝务尽数交由贤能臣子打理,再不困于深宫朝堂、案牍文书。
余生漫漫,他唯一所求,不过伴沈砚左右,遍历山河,终老朝夕。
春夏秋冬天时流转,二人依旧岁岁同行。
春日江南烟雨泛舟,听流水潺潺,看两岸花开,市井炊烟袅袅,人间温柔烟火尽收眼底。路人见两位温润雅士并肩同游,谈吐清雅、眉目相契,只觉岁月温柔,从不知这是执掌大楚江山的帝王,与他半生相守的良人。
盛夏山居避暑,清泉煮茗,夜坐听风,细数年少往事。说起当年东宫绝境、尸山独行、深夜筹谋,那些当年惊心动魄、彻夜难眠的绝境,如今说来只剩云淡风轻。
深秋北疆走马,看漫山红叶、边关长风,看戍边将士安稳守备,山河固若金汤。曾经战火纷飞、尸骨遍野的边疆,如今安宁祥和,岁岁无恙,皆是他们半生奔赴的所愿。
冬日归皇城守岁,年年观雪、岁岁围炉、夜夜相伴。
又是一年隆冬大雪,漫天素雪覆尽皇城砖瓦,观星台白雪皑皑,一如多年前初初相守的模样。
暖阁炉火旺盛,暖意融融,驱散彻骨寒风。
桌案上温酒潺潺,茶香袅袅。
二人并肩倚窗而立,看漫天飞雪、看满城灯火、看万里安稳山河。
年岁愈发绵长,两人鬓边霜白愈发浓密,眉眼却愈发温柔相契。
半生风雨磨合心意,岁岁朝夕沉淀深情。
帝王侧头,目光缱绻绵长,落在身侧之人温润安然的眉眼之上,轻声开口,嗓音沉淀岁月厚重,温柔入骨:
“阿砚,世人皆道朕开创盛世,名留青史,功盖千秋。”
“可唯有朕知晓,朕这一生最大的功绩,从不是万里河山、四海升平。”
沈砚转头望他,眸中星河澄澈,轻声应道:“那陛下最大的功绩是什么?”
帝王抬手,轻轻拂去他鬓边落雪,指尖温柔缱绻,岁岁未变:
“是乱世未弃,盛世不负,这一生,终究留住了你。”
山河万里皆是虚浮功名,千秋霸业皆是过眼云烟。
唯有他,从年少绝境陪他走来,熬过生死别离、熬过人心险恶、熬过朝堂离间、熬过半生孤寒,最终岁岁相守、年年相伴。
是他此生唯一圆满,唯一执念,唯一心安归处。
沈砚心头震颤,眼底温软似水,唇角扬起温柔笃定的弧度。
他微微倾身,贴近帝王身侧,风雪无声,岁月安然,字字皆是半生真心:
“臣此生最大幸事,亦是从始至终,伴君左右,从未背离。”
乱世提剑为君破局,盛世素衣伴君终年。
青春、热血、风骨、余生,尽数赠予一人,从未悔,从未怨。
窗外大雪纷飞,星河长明,皇城烟火岁岁温热不息。
暖阁之内,两人身影相依,岁月温柔无别。
世间所有千秋功过、朝堂尊卑、世俗规矩、过往风雨,尽数被漫漫岁月抚平。
只剩——
风雪年年有,山河岁岁安,
君臣无尊卑,余生只予欢。
万丈山河为聘,半生岁月为诺,
此生朝夕相守,万古风雨无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