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崖底部那道基座的掌痕摸上去比预想中凉。林宸把手收回来的那一下,指尖存着那股凉意,沿着指腹慢慢渗进掌心里,又像什么也没有留下。他沿着崖壁根部继续走了一段,在基座侧面与碎石交接处发现了另一片嵌入土中的金属碎片,比刚才那片略小,形状不规则,锈得几乎与岩石同色。他没有去碰它,只是蹲下来看了看它周围的土层,确认没有人为翻动的痕迹之后站了起来。
楚灵溪从后面走过来蹲在那片碎片旁边看了两眼,用指尖虚虚比了一下碎片的边缘轮廓:"这个弧度和惊鸿剑护手处那个转折的角度一样。"
"不止护手。"林宸蹲回去,用一根枯枝把碎片表面浮着的松软锈屑拨开一点,露出了底下比周围锈色略浅的一小块表面。那一小块表面上的纹路虽然已经被锈蚀得模糊了大半,但还能依稀分辨出一小段与剑柄上的纹路平行的走向。他放下枯枝没有继续往下清,把那片碎片的位置记住之后直起身来,沿着崖壁根部的走向把整段断崖底部的碎石带看了一遍。
断崖的长度不算太宽,从一端走到另一端大概花了一炷香的工夫。崖壁底部每隔一段距离就有类似的金属碎片嵌在碎石和沙土中,露出地面的部分大小不一,但全部集中在靠近岩壁根部的狭长范围内。走到断崖南端尽头时碎石带收窄至只有一尺来宽,再过去就是一片平缓的斜坡,斜坡上覆盖着深色的砂土,没有再发现碎片。
他走回来在基座前面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断崖顶部。崖壁表面不是完全光滑,在基座上方约一丈处的岩面有一道横向的浅色横带,像是岩层本身的纹理。横带的颜色比周围浅一度,质地看起来偏脆,像是碎裂之后被重新压实的。
他把这个观察到的情况在心里记下,转身在三女聚集的地方停下,蹲下来用枯枝在地面上画了断崖和基座的相对位置。基座在断崖正中偏南处,与崖壁贴合紧密,但基座背后与岩壁之间有一道非常狭窄的缝隙。苏清月顺着他的指向看了一眼那道缝隙,缝隙很窄,从正面看几乎被基座的阴影完全挡住了,伸手去探才能感觉到那里的空间比其他区域略微松软。
林宸没有尝试去扩大那道缝隙。他重新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沿着断崖底部找到了一处坡度略缓的位置,把惊鸿剑取出来插入岩缝中借力,一步步爬到了崖顶。断崖顶部的视野比他预想中开阔得多——西南方向的旷野平缓地铺展开去,一直延伸到目光尽头一道更淡的轮廓线,像山的影子或者地平线的厚度。天空在那一带颜色深了一度,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面尽头投下了一道连绵的浅影。
他在崖顶蹲下,掌心贴着岩面感受了一下从高处灌过来的风。风从西南方向来,干燥而持续,吹在脸上不刺骨但有分量。崖顶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砂粒和碎岩块,颜色与崖壁一致,没有任何人工痕迹,像是从没有人上来过,又像是有上来过但把所有痕迹都抹平了。
他在崖顶待了一小会儿就翻下去了。落脚时靴跟踩到碎石堆里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三女在基座附近等他,云轻瑶正在数基座上被风化磨损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纹路,苏清月靠着崖壁站着,楚灵溪抱着手臂坐在一块稍微平整些的矮石上,见他下来便站了起来。林宸把惊鸿剑收回储物戒,在基座旁边的地面上坐下来,拿出水囊喝了一口水。他说:"崖顶能看到更远的地方。那条延伸线的方向确实还有余地在,但现在不急着走。"他把水囊盖好,"帛书的内容已经收齐了。剩下的路可能是下一段的事,先把手里这几样东西理清楚再说。"
楚灵溪听完也没有什么异议,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砂土,问了一句:"那就先回去?"林宸点了下头,把水囊收好,站起身来最后看了一眼崖壁上那道横向的浅色横带,然后转身沿来路往回走。三道的脚步声在他身后依次跟上来,踩着砂砾和碎石,节奏不一但始终保持着大致相当的间距,像是被同一根无形的绳松松地牵着。
回程的路上日光偏西,把四人的影子投在灰白色的旧路面上往东边斜斜拉去。沿途经过那块巨石时他没有停下来看那幅完整的刻图,经过山坳入口时也没有往里面多望。走回到中都城西门外时暮色已经开始弥漫了,城门里透出的灯火暖黄而密集,像一条光的河横在灰色城墙的缺口处。他在城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下身后逐渐暗下去的天际线。城门里的灯照在他的背上,把站在门外的身廓镶了一层金边。
进了城门,巷口的老槐树还立在暮色里,枝叶的剪影斜斜地映在院墙外那一小段白墙上。他掏出钥匙开了锁,推门,院里槐树的叶子正在晚风中微微翻动,石桌上昨晚没收尽的空杯还在原位,杯底残留着一圈干透了的茶渍。他跨过门槛走进院子里,晚风经过槐树枝叶时发出均匀的沙沙声响,和从巷口延伸到院内的步数一样熟悉,一样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