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秦怀殊派来的人已经等在巷口了。那人递过来一张薄纸,上面画了万剑冢外围的大致地形,用朱笔圈出了一片区域,标注着"石下散土"四个字。林宸接了纸,道了谢,将院门落锁。
中州西边的路这才刚走过一遍,再来时沿途的旧标记已经像熟人面孔一般无需多想。过了砖塔,过了石堆,过了干涸河床,过了那段矮墙和歪脖子榆树。万剑冢灰黑色的谷地入口在前方缓缓敞开时,脚下踩上那种质地坚硬细碎、踩上去咯吱作响的矿渣状土壤,熟悉的金属腥气重新灌入鼻腔。
他们循着那张薄纸上标注的位置找到了万剑冢外围一片相对平坦的地带。这里确实和深处那片密密麻麻插着残剑的谷地不同,土层更松散,碎石和大块岩石混杂着堆积在地表,像是从高处滚落下来之后被风沙掩埋了大半。秦怀殊标的那块位置有一块约莫桌面大小的扁平岩石半埋在碎石堆里,石下露出一小截空隙。
林宸蹲下身把手探进那截空隙摸索了一圈,指尖碰到的是一片松散的碎土和几枚棱角尖锐的小石片。他把那些石片挨个扒拉出来,一共五片,最大的一片约有半个巴掌大,最小的只比拇指盖略宽一截。断口新鲜,和秦怀殊给的那块碎片质地一样,表面同样带着那种被短暂高温炙烤过的痕迹,像是一块完整的石面被打碎后散落在了这里。
他将五片碎石摊在掌心拼了拼。最大的两片能拼合成一道弯曲的弧线,弧线的弧度与剑柄内那道封印的外缘结构几乎重合。其余三片太小,暂时看不出拼接的位置。云轻瑶蹲在旁边把碎石翻了翻,从其中一片的边缘刮下来一点点灰褐色的附着物,凑到鼻尖闻了闻:"是松脂。很老了,但确实是松脂。"
苏清月也蹲下来看了看:"用松脂固定过?那这块石板原先可能是嵌在什么地方的,后来被人撬下来打碎了。"
林宸把五片碎石收好,又在那块大石头周围的土层里翻了一遍,没找到更多。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目光扫了一圈谷地外围的地形。万剑冢的入口灰蒙蒙的,里面那千百柄残剑依然安静地立在灰黑色的土地中,姿势不变,朝向不变。他在入口处站了片刻,没有往深处走,只是看着那片如剑林般密布的灰色剑尖在天光下泛着微弱的冷光。
楚灵溪走过来站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谷地深处,说:"你觉不觉得,这些东西像是被人摆成那样的?"
林宸偏头看了她一眼:"怎么说?"
"方向都一样,间距差不多,像是有人一柄一柄插下去的。看着随意,但一个方向能插出上千柄剑,不会是无心的。"她顿了一下,"你想想,你手里那柄剑的剑柄里藏了那么多东西,那这一整片剑林底下会不会也埋着什么?"
林宸又望了一眼那些整齐排列的残剑,目光从最近的一柄扫到最远的一柄,剑尖指向的方位是正西偏南。那个方位和他从山坳回来时的朝向有一个微小的角度差,像两枚针尖之间差了几分的罗盘偏移。
他没有立刻往那片剑林里走。他回到那块桌面大的岩石旁边重新坐下,把惊鸿剑横放膝上,又捡了根枯枝在面前的地面上画了几笔——那六枚碎石的轮廓、弧线方向、松脂附着的位置都记了一遍。画完了他把枯枝放下,看了一会儿地面上的草图,又抬头看向那片剑林,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剑柄。
三女没有催他,各自在附近找了地方待着。云轻瑶蹲在那块大石头旁边继续刮蹭碎石上残留的松脂粉末装进一只小瓷瓶里,苏清月环着膝坐在几步外一块平整些的矮石上,楚灵溪背靠一丛枯灌木站着,偶尔抬眼看一看谷地的方向,但没有出声打扰。
日头从偏东走到了头顶,又慢慢开始朝西偏斜。林宸把膝上的银剑拿起来竖在身前,剑尖对着那片剑林的方向。他没有注入灵力,只是让剑身自然竖立,然后松开了扶剑的手。银剑在松手的瞬间微微晃了一下便稳住了,剑尖所指的方向和整片剑林的朝向之间的那个小角度差,在正午的阳光下像一根刻度一样清晰地落在灰黑色的地面上。
他看了一会儿那个角度差,然后把银剑收起,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土。他朝谷地深处那片剑林的方向走了一段路,在最近的一柄残剑前面停住了脚步。那柄剑半插在土中,剑身锈迹斑驳,只剩大半截还露在外面。他蹲下身摸了摸剑柄末端插进土里的位置,指尖碰到剑柄根部时摸到了一圈比周围略硬的凸起——像是剑柄根部套着一只极薄的金属环,表面覆着与土壤颜色相近的氧化层,掩在铁锈下面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他把那圈金属环上的土清理掉了一部分,露出底下暗铜色的环体。环面上有几道细密的刻线,和碎石上的纹路似有呼应。他没有贸然往下挖,只把观察到的位置记下来,站起来退回了谷地入口。云轻瑶跟过来探头看了看那柄剑,小声说了一句话:"你脸上那个表情,像是有事情要做了。"
林宸把掌心的土拍了拍干净,回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了,灰黑色的谷地里的光线下沉了一截,一千多柄残剑的剪影在斜阳下排成长长一排。他站在谷地入口处,面前是整片沉默的剑林,身后是来时的那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