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48,149,150——可以了,排水。”
【1087·吞噬泉眼】厚重的合金密室门重重落锁闭合,密室两侧内壁暗藏的排水阀缓缓松开,冰冷刺骨的地下水顺着细密缝隙汹涌漫溢,很快没过整个密闭空间。
白柳呛咳着从水里脱力地浮出他低着头跪倒在地上,弓起身子用力呛咳,白衬衫打湿后贴在他发颤的肩胛上白柳肤色泡过水后会透出一种无机质的白,因为缺氧,他指尖甚至泛着青紫,胸膛也在剧烈起伏,长达三分钟的窒息体验让他彻底虚脱了很快白柳瘫软了,他大张着口,目光涣散地仰面倒在地上,用肺努力地攥取来自不易的氧气但是感觉好像这些氧气已经无法通过用力呼吸进入他的肺部了,白柳看起来像是快要休克了。
“弟弟!”

莉雅踉跄着快步冲到水边,声音裹着压抑不住的哭腔,指尖悬在半空,既怕惊扰到虚脱的白柳,又心疼得指尖发颤,一遍遍低唤:“弟弟!”
通讯器里传来唐二打平稳又冰冷的嗓音,从走廊巡逻队员手中清晰传进密室:

“三分钟泡在水里的感觉怎么样?还习惯吗?世界纪录憋气极限能到十三分钟,白柳,要不要试着挑战一下?”

“有让你想起什么不太好的回忆吗?”

想好了要怎么交代玫瑰干叶瓦斯的方案了吗?”

“死亡根本无法让你妥协,你根本不怕死,所以我也不会用死亡来威胁你,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个,老实交代玫瑰干叶瓦斯的解决方案之后,我给你一笔让你满意的钱,如果你不反悔,老老实实做你该做的事情,我们不会再干涉你。”

“第二个选择,那就是我把你和这个【吞噬泉眼】关在一起,我会每隔一分半钟到三分钟就给你排空一次水,你死不了,但你要一直一直地泡在水里,你应该对这种窒息感很熟悉吧?”
唐二打低低笑了一声,语调骤然沉冷

私立福利院的院长当年就是用这种方式管教你的。她说你天性阴戾、从小坏得彻底,只能靠这种法子掰正你的性子,可无论她怎么严苛折磨,你始终面无表情,对她的训导无动于衷。对付你这样天生以窥伺他人痛苦为乐的人,再严厉的惩戒都没有半点成就感,不是吗,白六?
他说话的语气平和舒缓,像在对待决的囚徒做临终劝导。
白柳虚弱地抬起手臂,搭在眼皮上遮挡密室顶端刺眼的惨白灯光,呼吸越来越微弱,意识在缺氧里一点点涣散。莉雅蹲下身,掌心轻轻抚上他湿漉漉的发顶,声音哽咽细碎
“弟…弟弟……”

指尖相触的瞬间,福利院那段混杂暖意与剧痛的旧忆也顺着血脉羁绊狠狠撞进莉雅脑海——当年白六将她投放至0658世界线,她以孩童模样和谢塔、年幼白柳、九零、萧何一同在福利院生活,短暂相依的温情之下,藏着无数次白柳受罚、她被迫共情痛楚的煎熬。
白柳像是卸下所有防备的幼兽,疲惫地偏头,温顺蹭了蹭莉雅安抚他的掌心。
福利院时期他受了委屈素来就是这般模样,彼时护妹心切的谢塔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妹妹这般迁就白柳,周身翻涌着浓烈的杀气,连身旁的九零与萧何都能清晰察觉,偏偏沉浸在慰藉里的白柳对此浑然不觉,全然安心贪恋着这份暖意。
羁绊本就纠葛缠绕:莉莉丝·娅与谢塔是并蒂双生的亲兄妹,生死相依;白六创造白柳时出现本源失误,将莉莉丝·娅的本源血脉注入尚在成型的白柳体内,让二人意外结下姐弟血缘,可白柳自始至终对这份渊源一无所知。
唐二打还在继续往下揭伤疤

“院长试遍所有惩戒手段,终于抓到能让你崩溃的软肋——她逼着你亲手——”

“别说了!!”
隔壁禁锢室里,被牵制住的陆驿站拼尽全力挣扎嘶吼,声嘶力竭想要盖过唐二打的话音,拼命阻止那些尘封的旧事被翻出,“他早就忘了!别再逼他回想起来了!!”
陆驿站心底焦灼到极致:混蛋,不能再说了!白六早把莉莉丝·娅和整个游戏强行绑定,全域玩家所有的痛苦都会双倍转嫁到她身上!白柳此刻被水刑折磨,莉雅要承接双倍的精神剧痛,再掀开福利院的旧伤,两个人都会被彻底拖垮!自从福利院的变故之后,莉雅的共情创伤就一直在加重,哪怕脱离游戏回到现实,这份痛苦也从未消散。白柳只是单纯惧怕深水窒息,可对莉雅而言,每一次白柳受的苦,都像利刃反复切割她的灵魂。
【混蛋,唐二打别再说了!】
他比谁都清楚那个残酷的枷锁,白六很早之前就将莉莉丝·娅与整片游戏池强行绑定。游戏内所有玩家经受的绝望、伤痛、濒临崩溃的煎熬不会消失分毫,所有的苦难还要复刻一份,双倍沉甸甸转嫁到莉雅身上。她天生的极致共情力本就是枷锁,再被白六刻意改造放大,变成源源不断收割痛苦的容器,这条灵魂链路永远无法自主切断。
眼下白柳正在吞噬泉眼承受窒息水刑,肉体与精神双重的折磨清晰地顺着同源血脉缠绕到莉雅身上。仅仅是白柳一个人的痛楚,经由羁绊传导过来,就要让莉雅率先承受第一层冲击,再叠加游戏源源不断无数玩家的苦难,等同于双倍酷刑同时碾磨她的灵魂。
现在唐二打还要硬生生撕开福利院尘封的伤疤,强迫白柳直面最想要遗忘的往事。一旦白柳的精神遭受重创,这份撕裂般的痛苦又会顺着血脉加倍传递,姐弟二人很有可能一同被痛苦彻底吞噬、拖垮。
自从福利院那场悲剧发生之后,莉雅的共情创伤就再也没有愈合过,日复一日持续恶化。共情带来的剧痛并不局限于游戏副本之内,并不会离开游戏就随之消散,哪怕踏足安稳的现实世界,只要与白柳的情绪相连,刺骨的疼痛依旧如影随形。
白柳仅仅是自身畏惧深水、厌恶窒息濒死的感受,痛苦只局限于他本人的躯体;可对于莉雅来说,白柳承受的每一次煎熬,都化作一把把锋利的刀刃,在她灵魂上来回反复切割,没有停歇,无从躲避。
【混蛋唐二打,别再说了!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正在干什么啊!】
【你遍历无数世界线,记住了所有人的仇恨、所有人的悲剧,偏偏唯独忘记了一直唤你唐哥哥、数次拼尽全力护着你的莉雅!你失忆忘掉她也就算了,现在还在无意间亲手折磨她!】
【等你以后恢复全部记忆,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有你后悔痛哭的时候!莉雅生气起来下手有多狠你根本一无所知,真把她逼到极限,谁都拦不住!】
唐二打全然无视他的阻拦,反而拔高音量,冷硬的嗓音像尖锐的冰刺,狠狠扎进白柳昏沉胀痛的脑海。白柳眉头死死拧起,本能抗拒这段记忆,剧烈的头痛让他太阳穴突突狂跳,意识几乎要裂开。
“你全都忘干净了吗,白六?从没有人强行把你按进水塘!是你一次次主动把脑袋扎进水里!”
“有人替你扛下了所有过错,为了护你,独自承受老师们的惩罚,他们失手将他摁在水底折磨,他最终溺死在了福利院的水塘里。”
唐二打的声音沉得像沉潭淤泥:“他的尸身静静沉在水底,你一遍遍把头探进水里,拼了命想把他拉上来。你怕水从来不是天生的,你惧怕的,是水底那具再也不会睁眼的尸体!你到现在都记不起他是谁吗?!”
“别讲了!!”陆驿站挣扎到嗓音沙哑,手腕旧伤被挣得阵阵刺痛。
莉雅也急得出声阻拦
“别说了!弟弟什么都记不清了,你别再刺激他了!”

“他本名谢塔。”唐二打一字一顿,残酷地戳破长久的认知假象,“这条世界线里,你把对他的执念错位安到了陆驿站身上,彻底遗忘了真正的他。”
“好好回想,当年你沉入水里望见的那张脸,是陪在你身侧的故人,还是静静沉在水底凝望你的亡魂?真正的谢塔早就为你死了,白柳,你必须记起来!”
谢……塔……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劈进混沌的思绪,莉雅立刻伸出双手,轻轻捂住白柳的双耳,止不住浑身发颤,柔声一遍遍安抚
“没事了…没事啦……弟弟,别怕。”

她与生俱来拥有极致的全域共情天赋,肉身与灵魂承载力远超寻常生灵,也正因这份天赋,被白六改造成承接所有玩家痛苦的完美情绪容器:惊悚游戏里每一名玩家遭遇的绝望、创伤、煎熬,原主的痛苦不会消减分毫,还要再完整复刻一份加倍压在她身上;她动用自身技能本就要承受肉身损耗,再叠加成千上万份痛苦的持续冲刷,常年深陷常人无法想象的精神酷刑,偏偏这条共情链路无法主动切断。她左手常年戴着白手套遮掩白六本源力量的侵蚀痕迹,这份隐秘的苦楚,此刻的白柳尚且无从知晓。
濒死的窒息感裹挟着名字带来的震颤,白柳抬手,轻轻碰了碰莉雅泛着悲伤水汽的粉色眼眸,意识模糊地吐出两个字

“姐姐……”
话音落下,一道刺目耀眼的白光骤然在他意识深处炸开。
无数被他主动逃避、被大脑自动篡改的记忆碎片顺着白光倾泻而下,像被撕碎的绘本,零散的黑白、彩色边角漫天纷飞,碎片里反复闪过那个被他彻底遗忘的人的侧影。唐二打冷酷的话音不断回响,零散的记忆边角被一点点拼凑完整,如同人临终前的走马灯,带着老旧影像的颗粒噪点,一帧帧在眼前缓慢回放。
人的大脑会本能欺骗主人,当情绪负荷抵达极限,记忆会自动修剪、篡改过往,让人靠着自我欺骗继续生活。白柳的记忆早被自我切割成自己能承受的模样,若非此刻濒死刺激,绝不会展露原本残酷的全貌。
记忆里忠厚温和的陆驿站的面容一点点被白光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骨相精致、额前卷发垂落遮住眼尾,唯独唇线优美凌厉的脸;身侧还站着身着粉紫色蓬蓬裙的少女,那是莉雅年少时以真身相伴的模样,并非如今在白柳眼前这副更柔和的人类容貌,也正因样貌的差异,过往的白柳才没能将两段记忆重合。
记忆里的少年偏过头,目光直直望向意识深处茫然的白柳,嗓音清淡又悠远:
“白六,好久不见。”
私立福利院的孩子们很喜欢欺负长相很好看的同类,在那模糊的记忆中,除却谢塔,白柳还看见了另外两个熟悉的脸——苍白瘦削的脸,乌黑的,被剪的稀碎的发尾垂在眼睫下,挡住那双沉寂的眼睛。
那小孩跟周边的人格格不入,也不喜欢被人触碰,但是每次跟谢塔相处的时候,余光都会有他的身影。
白柳很明显地瞥见那人脖颈处的痣,和掩藏在胸膛处的项链。是一个极其诡异的十字架,不在他的认知中。
而另外一个是,一个短袖白色头发的,少年没有任何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