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顶建筑的内部光滑银白,是一种可以反射光线的光亮金属严丝密和地铸造而成的,每一面都像是镜子。巨大的灯如同烈日高悬穹顶,冷白刺目的光线经由无数镜面层层折射,铺满整座空旷建筑。所有进出的办案人员都佩戴着深色护目镜,唯独被金属链条牢牢束缚的白柳一无所有,裸眼暴露在足以灼伤视网膜的强光之下。
这种特制强光自带致盲效果,普通人直视一两秒便会视野紊乱、只剩斑驳光斑,久视必然雪盲失明。白柳本想快速扫视建筑布局、记下逃生路线,可刺眼光线彻底剥夺了他的视物能力,所有镜面反光交织成密不透风的光网,根本无从辨识路径。他果断放弃出逃谋划,顺从地阖上双眼,任由队员拖拽着稳步前行。
众人最终将白柳带入一间方正低矮的灰色金属审讯室。屋内陈设极简,一桌两凳,桌面嵌着一盏高亮度台灯,墙面仅留一方狭小窗口,与押运囚车上的观察口尺寸别无二致。窗外很快传来队员标准利落的汇报声:
“报告第三支队副队长!小队已经成功捕获拟代码为006的高危险度人形异端!”
“此次任务无人发疯!无人被异端蛊惑后自杀!无人被异端物理攻击造成身体残缺!遵照唐队指令,出动5辆改造装甲车、17支管束枪支、一支直炮筒、33名第三支队队员,全程零人员、零武器损耗,任务圆满完成!”
一道温和儒雅的男声缓缓响起,带着几分沉稳:“辛苦各位队员,剩余审讯工作由我亲自接手。”
汇报队员顿时急声劝阻:“苏队长,您别急!还是和唐队、荣队一同审讯吧!他们抗性更高、经验更足,今晚这只未知异端危险等级极高,您单独审问太过冒险!唐队今晚执意紧急抓捕,理应亲自跟进的!”
苏恙的语调骤然添了几分微妙的冷淡,裹挟着无奈的失望:

“唐队一通疯魔部署完抓捕任务,转头又酗酒去了,现在不知所踪,电话全程无法接通,荣队已经带人出去搜寻了。”
“……唐队又喝酒了?!”队员满是难以置信,语气焦灼又无奈,“今晚这场抓捕,是他动用队长特权、未完成全面核查就强行下达的指令!明明信誓旦旦要亲自审讯,怎么转头就买醉放纵?!”

“这并非他首次突发奇想调动支队抓捕异端。”
苏恙轻声苦笑,语气带着几分疲惫的了然

“只是擅自动用队长特权,倒是头一回。此前他预判的异端从无偏差,可这次太过仓促,说不定……我们真的误抓了无辜普通民众。我先进去核实情况。”
话音落,审讯室厚重的金属门被缓缓推开。
来人一身规整警服,戴着防护口罩与棕色皮革手套,身形挺拔修长,目测一米八往上。浅琥珀色的眼眸温顺柔和,半长的发丝垂落脸颊,眼下青黑浓重,是长期熬夜办案留下的痕迹。他气质亲和温润,极易让人卸下防备,胸前工牌清晰标注:【危险异端处理部第三支队副队长——苏恙】
苏恙抬手示意白柳落座,见白柳目光定格在自己的身份牌上,无奈轻声解释

“被这样暴力抓捕,你定然难以信服,但我们的确是国家正规特殊部门。”
白柳抬眸,神色淡漠,不置一词,沉默地注视着他。
苏恙无奈轻叹,徐徐开口,将异端世界的隐秘娓娓道来

“普通人无从知晓,这个世界早已潜藏无数科学无法解释的诡异存在,我们统称其为‘异端’。它们蛊惑人心、吞噬血肉、制造灾难,而危险异端处理局,就是专门肃清这些祸患、守护普通民众的部门,今晚抓捕你的所有人,都是局内正式队员。”
白柳掀眸,语气清冷带疑:“与我何干?我看起来,很像异端吗?”
苏恙没有正面回应,抬手按下遥控器,墙面缓缓降下白色幕布,投影仪即刻启动,投放出【危险异端处理部科普】PPT,开始逐条为白柳佐证异端的真实存在。
“我先为你厘清所有始末,再细说你的情况。”苏恙指尖轻点遥控器,画面跳转,“异端来源至今成谜,形态各异,可为人、可成物、可化异兽,每一只都拥有颠覆常理的毁灭力量。你应该听过轰动全城的镜城爆炸案?”
幕布上浮现出《爆裂末班车》中的古董镜面,数名制服队员正严肃勘察现场。
“当年民众纷纷质疑安检疏漏,嘲讽我们谎称炸弹藏在镜子里是推卸责任的借口。”苏恙眼神沉静,继续叙述,“可事实本就如此。这面【墨菲定理之镜】是空间折叠类异端,内部可容纳远超本体体积的物品,且能隐匿一切探测手段。更诡异的是,它能具象化人心恐惧——当年两名盗贼日夜惧怕镜子碎裂,极致的恐惧最终在镜中凝聚出巨型炸弹,才引发了列车爆炸惨案。”
PPT页面持续跳转,详细的异端收容档案清晰呈现:
【异端收容物品名称】:墨菲定理之镜
【编号】:CEDT-0714
【报告】:爆炸后死亡乘客的恐惧残留,让地铁陷入一小时爆炸循环的诡异闭环,碎片可自主拼接无痕,凝视超十七分钟,镜中物品会转化为凝视者最畏惧的事物。
【收容方式】:地底十七米避光封存,需支队副队长及以上权限方可查看
【危险等级】:轻一级红色
苏恙眸光微深,意有所指地看向白柳:“但就在今天清晨,一份完整线索突然匿名送达局里,二队队员已经即刻出动核查抓捕。”
画面跳转,定格在医院病房的监控录像——画面中,白柳探望患病孩童,待他离去后,原本虚弱难愈的孩子迅速康复,轻声道谢。
白柳眸光微顿,心底暗自啧了一声,清晰预判:要翻车了。
“我们对患儿的呕吐物、排泄物进行采样检测,查出了极为特殊的菌丝残留。”苏恙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玻璃标本瓶,瓶中封存着一缕血红菌丝,他直视白柳眼眸,字字清晰,“事发当日,唯有你一人探视过这批患儿,且他们恰恰在你到访后痊愈。白柳,你能否解释,这些菌丝从何而来?”
白柳抬手晃了晃手腕上沉甸甸的银色镣铐,语气轻描淡写,从容岔开话题:“仅凭一段监控、一缕菌丝,就深夜九点动用武装警力、给我戴上镣铐抓捕,苏队长,你们未免太过武断。这根本算不上决定性证据。”
“我只是一个失业近一月、住在廉价出租屋的普通下岗职工。”白柳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与委屈,“若我真有掌控这种奇物的能力,何须穷困潦倒?大可借此牟利,何必无偿救助陌生孩童?”
这番话合情合理,让苏恙一时语塞,略显尴尬地轻咳一声——这段监控本就是用来诈白柳的试探手段,确实不足以定罪。
可苏恙很快收敛神色,再度按下遥控器,新的监控视频骤然播放。
与此同时,审讯区另一侧的独立隔间内,莉莉丝·娅并未与白柳关押一处。
她独自端坐于此,神色慵懒沉静,周身气质清冷疏离,不见半分被抓捕的慌乱。
对面端坐的少年身形挺拔,面容清俊,正是异端处理局二支队副队长——洛希文。
胸前名牌清晰标注:【危险异端处理部第二支队副队长——洛希文】。
两人本就是跨越无数世界线的至亲挚友,无需伪装隔阂,氛围松弛闲适,与隔壁紧绷压抑的审讯室判若两个天地。
桌上摊着一副纸牌,二人一边慢悠悠打牌,一边闲谈叙旧,氛围闲适又惬意。
洛希文指尖捻着纸牌,眉眼温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爽笑意

“我的大小姐,又被误判异端抓进来了?这是第几万次了?”

“说真的,每次局里误抓你,我都头疼得很。次次核查清白、次次无罪释放,偏偏仪器永远判定你是高危异端。”
莉莉丝·娅指尖轻敲桌面,轻笑出声,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
“第一万九千八百次。”

少年眉眼干净温柔,带着几分少年气的青涩,正无奈看着手中落败的牌面,语气委屈又撒娇

“姐姐,你又赢了。”
莉莉丝·娅弯眸浅笑,眼底盛满温柔笑意,指尖轻点桌面纸牌,嗓音清甜悦耳
“弟弟,你又输咯。”

洛希文垮着小脸,语气满是不甘

“你明明有那么多弟弟妹妹,次次打牌都不让着我一点!我就没几次能赢你!”

“你身边那么多弟弟妹妹,次次都碾压我们,一点都不偏心放水!
“输赢不过消遣,何必较真。”

莉莉丝·娅收牌的动作轻柔,眼底带着促狭的笑意,话锋一转,故意打趣道
“话说回来,你和苒宁妹妹的姐弟恋,打算什么时候修成正果?什么时候娶我家可爱的小宁妹妹进门?”

这话一出,向来从容淡然的洛希文瞬间耳尖爆红,脸颊染上薄红,握牌的指尖都微微僵硬,窘迫地移开视线

“娅姐!你怎么突然聊这个……”
看着少年羞赧窘迫的模样,莉莉丝·娅低低笑出声,室内氛围愈发松弛
“怎么?害羞了?我可是一直等着喝你们的喜酒呢。”

洛希文无奈叹气,彻底败给她的打趣,耳根红意久久不散

“知道了知道了,我会尽快的,别再调侃我了。”
“早晚要成家立业,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还等着喝你们的喜酒呢。”

就在二人闲谈打趣之际,房门被轻轻敲响,一道清脆灵动的女声传来。
队员推门而入,恭敬汇报:“洛队,唐队和荣队回来了。唐队酗酒醉酒,正在醒酒处置。”
话音刚落,艾儿迈步走入房间,眉眼带着几分无奈,轻声补充

“洛哥哥!唐哥哥和宁姐姐回来了!只是唐哥哥又喝醉了,正在基地醒酒呢!”
洛希文闻言,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眼底掠过一丝无奈与了然,轻声叹息

“看来今晚,注定不得安宁了。”
他心知肚明所有隐秘,在心底默默叹气:
【兄弟,自求多福吧。】
【醉酒后的唐二打偏执又敏感,最难应付。】
【你身在白柳身边,本就嫌疑最重,偏偏你还有无人能解的宿命——离开一条世界线,就会被所有人彻底遗忘。】
【没人记得你的陪伴、没人记得你的守护,所有深情过往,尽数归零。】
【我真帮不了你,只能祝你好运了,我的娅姐。谁也不想面对醉酒后偏执易怒的唐二打,你只能自己撑住。】
【你离开任意一条世界线,所有人都会彻底遗忘你的存在,这条未重启的世界线,没人记得你跨越万千轮回的陪伴,没人知晓你的温柔与牺牲。】
【唐二打不认识你,只因为你常年游离世界线之外,是所有旧轮回里从未出现过的唯一变数。他怀疑你是白六为制衡白柳,专门创造的新晋属下,才会在抓捕白柳的同时,一并将你带回审讯。】
【我不能戳破、不能相认,只能假装陌生,看着你独自面对这一切。我的姐姐,你好好保重。】
洛希文收敛所有心绪,面上恢复公事公办的平静,对着门口队员沉声吩咐:“既然唐队归来,即刻将莉雅移送至白柳所在审讯室,等候唐队亲自审讯。”
艾儿乖巧应声,随即上前示意莉莉丝·娅随行。
莉莉丝·娅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却依旧顺从起身,未曾反抗。
她心底早已通透所有因果。
万千旧世界线里,白六无数次尝试孕育、创造属于自己的初代完美造物莉莉丝·娅,次次失败、尽数崩塌,唯有0001世界线,白六终于成功造就了完整的她。
也正因如此,过往658条轮回世界线,从未有她的痕迹,唐二打遍历所有轮回,自然对她全然陌生,满心猜忌,将她视作白柳身边的异端爪牙。
审讯室外的廊道里,一片喧闹杂乱。
几名队员小心翼翼搀扶着醉意滔天、身形摇晃的男人,男人一身制服歪歪扭扭,领口扣子错杂松散,胸牌歪斜滑至下颌处,凌乱卷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满身浓郁凛冽的酒气。
队员满脸无奈,低声吐槽:“唐队这到底喝了多少?简直烂醉如泥!”
身旁的宋苒宁一袭规整制服,胸前名牌【危险异端处理局第一支队副队长——宋苒宁】熠熠生辉,她眉眼带着几分愠怒,无奈叹气

“我都能克制酒量,偏偏他次次贪杯放纵,几瓶酒就醉成这般模样,身体怎么扛得住?到底谁能管管他!”

“一点都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几瓶酒就醉成这样,成何体统!”
“是巡逻队员在基地门口发现他的,倒在地上昏睡许久了。”搀扶的队员苦笑,“荣队找了半天没找到,折返回来才撞见。说真的,现在我都分不清,他执意抓捕的白柳,到底是高危异端,还是无辜普通人。”
另一名队员迟疑开口:“可唐队有预见未来的特殊能力,权限极高,过往所有紧急抓捕从未出错,这次应该也不会例外吧?”
“什么预见未来,不过是他酗酒的借口罢了。”苏恙恰好推门走出审讯室,闻言随口淡淡反驳,语气满是无奈,“他从前滴酒不沾之时,预见能力精准无比,次次精准锁定异端踪迹。如今沉迷酗酒,能力大幅衰退,近期数次行动尽数扑空,怕是酒早已喝昏了神志。”
看着地上昏睡打呼、毫无队长模样的唐二打,苏恙额角青筋微跳,压下心底无奈,沉声吩咐

“去CEDT—0076永冰之室,取冰水来,把他泼醒。三分钟后,送他进审讯室,亲自处置他执意要抓的人形异端白柳。”

“他天天这般酗酒沉沦、自甘堕落,身体迟早彻底垮掉!到底谁才能管得住他!”
冰凉的寒意瞬间穿透酒意,深入骨髓,地上昏睡的男人猛地呛咳出声,骤然坐起身,抬手粗鲁抹掉下颌、脸颊的冰水,指尖带着常年握枪的厚茧。他慢吞吞曲起一条腿,撑着墙壁摇晃起身,身形依旧虚浮晃动。
湿漉漉的发丝被他一把捋至脑后,彻底露出眉眼。
那双狭长凌厉的狼眸,瞳色是极浅的深海蓝,纵使满身酒气、狼狈颓废,眼底却无半分浑浊醉意,只剩穿透人心的冰冷锐利。只是这份清醒转瞬即逝,下一秒便染上浓重的迷离恍惚,他靠着墙壁摇头晃脑,喃喃低语

“这酒吧的墙……怎么和基地的墙长得一模一样……”
宋苒宁见状,怒火瞬间彻底爆发,字字清亮,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愠怒,厉声开口:

“唐二打!你清醒一点!”

“你日日酗酒沉沦、自甘颓废,还口口声声说要把秋莉从精神病院接出来,要用真心和陪伴把她从疯癫边缘拉回人间!”

“就你这副颓废堕落、自顾不暇的模样,凭什么当哥哥?!你根本护不住她,也当不好这个哥哥!”
队员们吓得慌忙上前阻拦,生怕脾气火爆的宋苒宁与醉酒偏执的唐二打当众起冲突,场面瞬间一片慌乱,苏恙快步上前隔开两人,无奈扶额调解

“好了苒宁,别和醉酒的人置气。莉雅那边已经安顿完毕,马上就转送过来,等下让他们二人接受唐队的单独审讯就好。”
他转头看向门外,扬声叮嘱:“告诉洛希文,差不多就到此为止,别再闲聊了。”
宋苒宁深吸一口气,压下满心怒火,气鼓鼓地点头:“知道了,我让希文立刻把人送过来。”
她心底暗自无奈吐槽:也就莉莉丝脾气好、性子包容,换做旁人,早就受不了这群人的反复无常、偏执内耗了。偏偏莉雅记性特殊、命运特殊,次次被遗忘、次次被辜负,却次次温柔包容所有人。
不多时,队员便将整理完毕的莉莉丝·娅带入主审讯室,与白柳共处一室,等候着即将到来的、属于醉酒玫瑰猎人的终极审讯。
金属审讯室里的冷白光刺得人眼涩,镣铐落在白柳手腕上,沉得压骨头,莉雅坐在他身侧空着的板凳上,没有束缚,一身柔软的浅色长裙和这间满是冷硬钢材的房间格格不入,外面走廊还传来队员压低的劝阻声,混着宋苒宁压不住的数落,还有唐二打含糊不清、带着酒嗝的嘟囔,隔着观察窗的缝隙钻进来,清清楚楚。
白柳侧过头瞥了眼窗外隐约晃动的人影,语气淡淡

“看来那位动用全部警力抓我们的唐队长,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
“你打算买秋莉的灵魂对吗?”


就是不知道她住在哪里
莉莉丝·娅望着审讯室惨白刺目的灯光,轻轻叹了口气,声线柔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你不知道嘛?她在精神病医院。”

顿了顿,她想起同秋莉交好的刘佳仪,又补充一句
“嗯,精神有点问题,跟咱们佳仪差不多。”

外头走廊还能听见队员低声交谈的动静,夹杂着唐二打昏沉含糊的醉话,那人到现在酒意未消,一时半会儿根本不会进来审讯二人。
莉莉丝·娅侧头瞥了眼紧闭的房门,又收回视线落在白柳身上,安静陪着他等候,没再多言语。一人不知轮回万般苦,一人看遍千世悲欢,狭小冰冷的审讯室里,短暂的平静下藏着尚未揭开的、沉重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