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

婚礼前一周，素恩请了年假。

早教中心的同事们给她办了一个小型的送别派对——说是送别，其实就只是午休时间在休息室里切了一个蛋糕，大家围在一起吃了顿外卖。敏贞手绘了一张卡片，上面画着素恩穿婚纱的样子，旁边写着"一定要幸福"四个字。素恩把那张卡片贴在了婚房冰箱上，跟泽演那些密密麻麻的行程表贴在一起。

那几天她把所有最后的事项一件一件地划掉：伴手礼的丝带绑法最终确认了——她试了三种系法，最后选了最简单的蝴蝶结；喜帖全部寄出，跟酒店的最终人数核实了一遍；婚礼当天的流程表打印了八份，塞进每个人的伴手礼袋里；妈妈的旗袍送去做了最后一次熨烫，取回来的时候在出租车上小心翼翼地平放在膝盖上，生怕压出一道褶。

泽演那几天也忙得脚不沾地。2PM日本十五周年演唱会的彩排已经开始排进日程了，他每天下午要去练习室，有时候晚上十点才回来。但他每天晚上回家都会带一样东西——一袋橘子、一盒巧克力、一朵路边花店买的花。素恩每次打开门看到他手里举着那些小东西站在门口，都觉得这个人明明累了一天还要硬撑着精神逗她开心。

婚礼前三天，两个人一起去酒店做了最后一次流程彩排。

宴会厅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素恩站在那扇拱门下面，仰头看着花艺师昨天刚挂上去的白玫瑰和尤加利叶。拱门的弧度正好是半圆，花从顶端一路垂下来，两侧还点缀了一些细碎的小白花，素恩叫不上名字，只知道闻起来有淡淡的清香。宴会厅四周的墙壁上挂着暖色调的串灯，间距被工作人员调了两次，第一次太密，第二次太疏，现在是刚刚好——暗下来的时候像一片温柔的光雾。

她在这扇拱门下站了很久。旁边泽演和司仪正在讨论第二段音乐的入场时机——韩语里"第二段"发音跟日语有点像，两个人比划了半天还没说清楚。素恩听着身后他们的对话，忽然想起一年前求婚那晚的电梯——他也是像现在这样，什么都提前准备好了，把每一个步骤都仔细推敲过，然后在她不知道的角落里无声地布置好一切。

素恩回过身——他已经走到她身后了，司仪跟在旁边，低头在流程表上记着什么东西。素恩看了看自己脚下的位置——刚好是拱门的正中央。

素恩看着他站在拱门下面的样子。暖色的串灯映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他今天穿了件深色的高领毛衣，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沉稳了不少。她忽然想哭，但也只是吸了一下鼻子，笑了。

婚礼前一天早上素恩醒来的时候发现泽演已经醒了。

素恩也笑了，掀开被子坐起来。今天是婚礼前夜——按照韩国传统，两个新人要各自回自己家，不能见面。她今天要住到新罗酒店的套房里去，乐思和伴娘团其他成员会在傍晚陆续过来。泽演要回玉妈妈那边，明天一早再带着伴郎团来酒店接亲。

素恩没有接话。她只是仰起头在他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退开，转身继续收拾她的东西。泽演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笑了。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个吻短得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就化了——但余温还在。

上午十点，泽演先开车把素恩送到新罗酒店。车子停在酒店正门口，素恩拎着自己的小行李箱下车，泽演从后备箱把她另外两个袋子也提了出来。门童过来帮忙，泽演说"不用我自己来"，然后提着东西一直把她送到电梯口。

电梯门开的时候素恩接过他手里的袋子，看着他。他站在电梯外面，手里空了，两只手垂在身侧。酒店的走廊铺着厚地毯，灯光是温润的暖黄色，他站在那道光里，表情里有不舍、有期待，还有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紧张。

素恩松开了按键。电梯门缓缓合上，他的脸一点一点地从她的视野里收窄、变细，最后在门完全闭合的前一刹那，她看到他举起右手朝她挥了一下——像他们每一次分别时那样，用力不大，但很认真。

电梯开始上升。素恩靠着电梯壁，怀里抱着那两个袋子。她低头看了一眼无名指上的戒指，又抬头看了看电梯上方跳动的楼层数字。然后她慢慢地、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明天。明天她就要穿着那件白色缎面婚纱，穿过那扇拱门，走向他了。

套房门打开的瞬间素恩被扑面而来的气球和彩带喷了一脸。

"泽演欧巴跟我说你今天晚上在酒店住，"允儿把派对帽扣在素恩头上，"说你可能会紧张，让我来陪你聊聊天。"

"没有，"允儿说，"就我一个。他说太多人你反而放不开。"

素恩转头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气球、彩带、茶几上一整排的饮料和零食、墙上挂着的"Bridal Shower"横幅，还有角落里那台小蓝牙音箱正放着什么轻快的英文歌。乐思正蹲在地上整理一堆彩带，看到素恩转过来，面无表情地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素恩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忽然有点发紧。她走过去抱了一下乐思——很用力的那种。乐思被她勒得微微往后仰了一下，但没有推开她。过了一会儿她伸手在素恩背上拍了两下，像哄小孩睡觉那样。

单身派对没有闹得太凶。允儿带头玩了一个"关于新娘你了解多少"的小游戏——每人轮流抽题，答错喝一杯。素恩坐在中间看着她们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大学室友抽到"素恩第一次谈恋爱几岁"，答案是21岁——所有人都看向泽演，泽演不在，但乐思替他喝了一杯。敏贞抽到"素恩最怕什么"，答案是"打雷的时候一个人在家"，乐思默默又喝了一杯。允儿抽到"素恩和泽演第一次约会的地方"，素恩自己脱口而出"汉江公园"，然后发现自己回答了本该别人猜的问题，被起哄着灌了一杯果汁。

窗外是首尔的夜景，酒店的落地窗把整座城市的灯火框成了一幅画。素恩端着果汁杯站在窗边往下看，车流变成了一条发光的河流，人变成了移动的小点。他现在应该已经回到玉妈妈家了，也许正在客厅里跟玉爸爸聊天，也许在跟佑荣通电话确认明天接亲的时间，也许正躺在自己那张旧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她想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但她没有发消息——明天之前不能联系，这是规矩。她就只是望着窗外的首尔，然后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晚上十点四十分。

还有不到十个小时。

派对在凌晨一点左右散场。允儿要赶早班行程先走了，走之前抱了抱素恩，在她耳边小声说了一句"欧巴真的特别喜欢你，你们一定要幸福"。大学室友们和同事也陆续回了自己的房间——她们都在同一层订了房。乐思是最后一个走的，走之前帮素恩把茶几上的杯子收好，把气球泄了气叠起来，然后站在门口回头看了素恩一眼。

门关上之后套房一下子安静了。素恩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周围还残留着气球碎屑和零食渣。她慢慢站起来去卫生间洗漱，换了睡衣，躺到了床上。酒店的床比家里的软，枕头也高一些，她翻了好几次身才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一直是黑的——泽演没有发消息来，她也忍着没发。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了很多画面——求婚那晚电梯门合上之前他那个紧张的笑容；第一次去试婚纱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时眼睛里那一瞬间的光；拍婚纱照那天他凑在她耳边说园丁大爷在偷看；还有昨天在拱门下面他站在那里说"明天就娶到你了"时的表情。

素恩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无名指上的戒指硌在脸颊旁边，金属微凉。

她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