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

婚纱照的拍摄定在了二月初。

那是个阴天，摄影师说"阴天的光线更柔和，拍出来的肤色好看"，素恩信了。

素恩从镜子里瞪了她一眼，但乐思说得没错——她确实一遇到大太阳就习惯性眯眼，泽演说那是她"向日葵本能"，每次被她掐胳膊。

拍摄地点选在首尔近郊一处私人庄园，有宽敞的草坪、一池冬天里半枯的睡莲池塘，还有一排老银杏树，叶子早就落光了，枝丫光秃秃地伸向灰色的天空。素恩刚开始觉得这景致太萧瑟了，但摄影师说"冬天有冬天的味道，这种干净的线条拍出来比花团锦簇更耐看"。

第一套造型是韩服。素恩穿上那件水绿色的裙子、粉白色的上衣，头发被化妆师盘成了一个利落的髻，插上一根银簪。她从更衣室走出来的时候，泽演已经在外面等着了。他穿着深蓝色的男式韩服，配一条浅灰色的裤子，正低头整理袖口的褶皱。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素恩身上，愣了一拍。

第一组照片在庄园的庭院里拍摄。摄影师让他们站在一扇旧木门前，素恩侧身站着，泽演站在她身后。镜头前面泽演的姿势摆得很专业，毕竟拍了十几年画报和广告，每一个角度都拿捏得恰到好处。但素恩不行，她一站到镜头前就不由自主地绷起肩膀，笑容也变得不太自然。

拍到第三张的时候泽演忽然低头凑近她耳边说了一句话。素恩先是一愣，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偏过头去锤他的胸口——摄影师赶紧按快门，连拍了好几张。后来成片里素恩最喜欢的就是那一组，她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泽演被她锤得往后仰，两个人的表情都乱七八糟的，但看起来特别开心。

第二套是西式婚纱配西装。素恩穿的是那条她挑中的一字肩缎面婚纱，裙摆刚做好不久，长度刚好到脚踝上方一寸，走路的时候不会拖地，行动也方便。泽演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领带是素恩挑的——银灰色暗纹，跟她的裙摆在光线下泛出来的光泽刚好呼应。

这组照片在银杏树下拍。没有叶子，摄影师让他们靠着树干，泽演的手搭在素恩腰上，素恩的手放在他胸口。两个人安静地站着，灰色天空里偶尔有飞鸟掠过。没有刻意的笑，没有摆出来的亲密，只是并肩站在那里——但摄影师说"这张像是要站一辈子"。

最后一组是便装。素恩穿了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和牛仔裤，泽演是黑色卫衣配工装裤，两个人沿着庄园的石子路走，有说有笑的，任由摄影师跟在后面抓拍。素恩记得那天泽演讲了一个2PM练习生时期的糗事——俊昊第一次用洗衣机把白色T恤洗成了粉色，结果穿了一个月才被经纪人发现——她笑着推了他一把，他顺势往后倒了两步，假装被推得很远。那些瞬间后来都洗成了照片，一张一张被收纳进了婚礼相册的第一页。

拍完的时候天快黑了，气温降了好几度。素恩缩着肩膀往停车场走，泽演从后面追上来，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外套大了一圈，素恩整个人裹在里面只露出一张脸，抬头看他。他鼻尖冻得有点红，但还咧嘴冲她笑。

素恩没拆穿他——他刚才在外面拍便装的时候一直在搓手，她看见了。她只是把那只大了一截的外套袖子拢了拢，然后伸手去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她攥紧了一点，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往停车的地方走。

试婚宴菜式那天闹了个小插曲。

酒店提供婚礼套餐，但从汤品到主菜到甜品都可以调整。素恩和泽演坐在酒店餐厅的包间里，面前摆了十二道试吃的菜品，每一道都只做了一小份，用小碟子盛着，排列整齐得像一场微缩的盛宴。酒店的行政主厨亲自站在旁边介绍，语气热情但克制，一看就是服务过很多明星婚礼的老手——对各种名人的喜好和忌口早就见怪不怪了。

素恩每一道都认真地尝了一口，然后在本子上记笔记。写到第五道的时候泽演已经完全放下了筷子——他不太能吃海鲜，而桌上有一半的菜都跟海鲜有关。

泽演看着那个勺子，表情有点为难。

泽演犹豫了一秒，低头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然后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吞咽下去之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但又硬撑着没说难喝。

后来他们把海鲜类的菜品全换成了牛肉和鸡肉，汤品换成了南瓜浓汤——素恩知道那是泽演少数喝不腻的汤之一。主厨在旁边认真地记着调整方案，末了又补充了一句"甜品方面两位有什么偏好吗"。

主厨走之后素恩继续对着剩下的几道菜埋头试吃，泽演在旁边看着她写了满满一页的"韩牛太老了""南瓜浓汤好喝""焦糖布丁偏甜了0.5度""沙拉酱汁可以再酸一点"——这些备注详细得像一份质检报告。他忍不住撑着下巴看她，目光里带着某种近乎柔软的专注。

婚房装修的进度比计划中快一些。

正洙的图纸修改了三版之后终于定了下来。素恩想要的露台秋千椅、厨房高台面、主卧的步入式衣帽间——全部都安排上了。三月初的一个周末素恩和泽演去现场看了一次，硬装已经基本完工，墙壁刷成了浅米色，地板是原木色的宽板，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的时候整间屋子亮堂堂的。素恩赤脚踩在地板上走了一圈，从客厅走到厨房，从厨房走到露台，再从楼梯走上二楼。泽演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到处摸摸看看，嘴角翘着没放下来过。

素恩仰起头，目光对上他的眼睛。她忽然想起一年多前这个人刚退伍不久，还不太习惯重新面对镜头和采访，每次录完节目回来都瘫在沙发上发呆。那时候他整个人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松弛下来之后反而找不到重心。而现在他站在这间铺着原木地板的屋子里，穿着普通的灰色运动衫，头发没打理，素颜，眼下有一点点熬夜留下的乌青——但他整个人是舒展的、笃定的，像终于知道自己要往哪里走了。

素恩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他的心跳声隔着一层薄薄的卫衣传过来，一下一下，平稳又有力。

那个傍晚两个人从婚房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泽演说饿，素恩说附近有一家冷面馆子不错，两个人就去了。店面很小，藏在一条巷子里，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大婶，看到泽演愣了一下，但什么也没多问，只是多给他们添了一碟泡菜。泽演低头吃面的间隙，素恩掏出手机拍了一张他吸溜面条的照片。闪光灯亮的一瞬间泽演抬起头，嘴里还叼着面条，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像一只偷吃被逮住的哈士奇。

素恩笑得差点把筷子扔了。那张照片后来被她设成了手机壁纸，泽演抗议了好几次说"能不能换一张帅点的"，素恩说"不换，就这张最好看"。

晚上的时候两个人牵着手在小区附近溜Eddie。那条从《三时三餐》带回来的比格犬已经快十岁了，走路比以前慢了不少，但一到外面闻到新鲜的气味还是会兴奋地东闻西嗅。素恩牵着绳子走在内侧，泽演走在外侧，夜风凉凉的，吹过来的时候素恩不自觉地往泽演那边靠了靠。Eddie忽然停住脚步冲着路边一棵树狂吠——一只松鼠嗖地窜上了树干，素恩被吓了一跳往后缩了一下，泽演顺势揽住了她的肩膀。

他们就这样站在路灯下等Eddie冷静下来。橘黄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Eddie的短尾巴还在不满地左右甩动。

Eddie听不懂，但它摇了摇尾巴，用湿润的鼻尖蹭了蹭素恩的掌心。素恩站起来，把绳子换到另一只手上。泽演自然地接过了她空出来的那只手，十指扣在一起。Eddie走在前头，绳子松松地垂着，偶尔回过头来看他们一眼，像在确认这两个人有没有跟上。

首尔的春天在来的路上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