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开学,在外许久的母亲带着弟弟妹妹回了家。屋子里终于有了热闹的人声,可我心里异常平静,甚至隐约知道,这份短暂的团圆,迟早会压出我藏不住的苦。
回家的第二天夜里,晚饭结束,家人各自散去,夜色压得很低。母亲单独叫我进她的房间。
我推门走进去,房间灯光昏黄,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母亲坐在床沿,神色淡淡,看不出情绪。
我轻声问:“母亲,您找我?”
她抬眼看我,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推脱的理所当然,一字一句落在我心上:“你是长女。如果我和你父亲真的分开,你要懂事,好好带着弟弟妹妹,照顾他们。妈妈知道,你最懂事。”
那一瞬间,我心里积压多年的疲惫,轻轻碎了一下。
懂事。
这两个字是捆在我身上最久的绳子。这么多年,我安静、听话、不吵不闹、从不伸手要东西,被欺负也要让着,受委屈也要咽下,只因为我是姐姐,我该懂事。
长久以来压在心底的闷痛慢慢浮上来,我没有大吵大闹,只是声音微微发哑,平静地反驳:“你们分开,为什么是我来承担?”
我抬眼看她,把压了很多年的话,慢慢说出口:“你们早就不再给我伙食费,我的开销你们从来不管。您以前也无数次说过要分开,最后都不了了之。这些话您说了很多次,可每次的后果,都要我提前背负。”
心口愈发闷堵,我轻轻吐出那句藏了最久的话:“而且,我最讨厌别人说我懂事。”
大概是从未见过我这般不温顺的样子,母亲愣住了,随即眼底翻起怒意,语气骤然变冷:“你现在学会跟我顶嘴了?果然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你和弟弟妹妹血脉相连,你现在不亲他们、不护他们,以后没人会帮你。”
“我只是说出我的想法。”
眼眶慢慢发热,我忍住翻涌的哽咽,声音轻却清晰:“母亲,您真的养过我吗?当初如果您不想要我,明明可以不要。是您把我留下来的,可从小到大,我几乎没有感受过你们半点疼爱。”
许多年前无人过问的细碎瞬间,无声地涌上心头。
“我才几个月大的时候,底子弱,身体差,随便一场小病都凶险。可我不舒服的时候,您只会说一句,不舒服就自己去看。那么小的孩子,没人管、没人抱、没人顾,你们从来没有放在心上。”
眼泪终于无声落下来,我没有崩溃大哭,只是胸口酸胀得发疼。
母亲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怔怔地看着我。
我吸了口气,继续往下说,声音克制得发颤:“妹妹出生后,我亲眼看着你们把所有耐心、温柔都给她。我那时候小,羡慕,却从未嫉妒。我一直告诉自己,她小,我该让。”
“可你们从来不信我。你们一遍遍提醒我,我是姐姐,不能不懂事,不能欺负她。可她犯错、胡闹、推我、欺负我,你们永远轻轻带过。我被欺负得狠了,忍不住还手,你们就立刻指责我不懂事、不包容、不爱妹妹。”
我抬眼望她,眼底是积攒多年的无力:“是不是我必须任由她欺负,不躲不闪、不还手、不辩解,被磋磨得无话可说,你们才觉得我配得上懂事两个字?”
这句话彻底惹恼了她。
母亲猛地抬手,一记耳光利落落下,灼热的痛感瞬间铺满半边脸颊,烫得发麻。
她指着我,声色严厉:“你胡说什么!什么叫被欺负死才算懂事?”
脸上的热度迟迟不散,心底却一寸寸变冷。我看着她,忽然浅浅笑了一下,带着长久失望后的荒芜:“您心里都清楚,只是不肯承认自己偏心而已。”
“弟弟妹妹从小到大,再大的错,您都舍不得动他们一下。唯独我,稍有不顺您心意,就是重罚。我到现在都记得,三年级那年,我根本没有错,您却把我的腿打得几乎断了。”
那些年的委屈安静地堆叠,我缓缓道来,没有嘶吼,却字字沉重:“从那之后,你们再也没有给过我一分钱。我的零花钱、我的学费、我看病的钱,全部是爷爷奶奶、舅舅在帮我撑着。你们名义上生了我,实际上,从来没有真正养过我。”
“从前你们每月给爷爷奶奶三百块,那是我全部的生活费,多年不变,到最后干脆停了。可弟弟妹妹不一样,你们每月六百伙食费,还额外给他们零花钱,事事周全,事事偏爱。”
我看着她逐渐慌乱躲闪的眼神,轻轻问出最后一句:“这样的差别,您真的敢说,自己不偏心吗?”
母亲被我问得哑口无言,脸上的强势一点点垮掉。她怔了几秒,再次抬手,想要再次落下来。
我没有躲。
我站直身子,静静望着她,心里已经没有恐惧,只剩无尽的疲惫。
“又要打我吗?”我声音很轻,近乎麻木,“您打吧。最好这一次打狠一点,直接打死我也好。反正我活着,也只是一直懂事、一直退让、一直受委屈,没什么意思。”
房间彻底死寂。
她扬在半空的手,停了很久,最终无力垂落。
昏黄的灯下,我们静静对峙,隔着十几年从未被正视的偏爱与亏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