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赚钱

所有小升初的考试，终于彻底落幕了。

紧绷了许久的生活骤然松弛下来，连日埋头备考的疲惫尽数涌来。我在家安安静静歇了一天，卸下所有试卷与习题的重压，好好放空了一回。可我终究是闲不住的孩子，习惯了忙碌，也习惯了懂事。休息过后，便日日跟着爷爷奶奶下地干活，帮着打理田里的琐事，替他们分担肩头的辛劳。

看着二老常年为一大家人奔波操劳，省吃俭用拉扯我们七个孩子长大，我心里一直藏着一个小小的念想：我想自己赚一点钱。

从小到大，我几乎没有属于自己的零花钱。想要一本新本子、一支好用的笔，都要反复犹豫，不敢轻易开口索要。我不想再一味依靠长辈接济，不想每次花销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局促，我想靠自己的双手，挣一份踏踏实实、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收入。

偶然听见村里的小伙伴闲聊，说村里有人收龙眼肉，帮忙剥龙眼可以按筛子算工钱，多劳多得。听闻这话，我心里瞬间燃起了期待，这是我第一次知道，小孩子也能靠自己的力气赚钱。

我立刻把这件事告诉了爷爷奶奶。他们知晓做工的地方是本村熟人打理，安稳妥当，便放下心来，只细细叮嘱我结伴而行、注意安全、按时归家。

我第一时间问了妹妹，想拉着她一起作伴做工。可妹妹摇着头告诉我，过几日她就要去往母亲那边生活，不愿辛苦奔波。我听后没有强求，心里淡淡了然。我们虽是一母同胞，可前路境遇、被对待的方式，从来都不尽相同。

最终，结伴出门做工的，只有我和堂妹易灵菲。

夏日的白昼漫长又燥热，我们定下固定的作息。每日清晨九点，跟着村里的同乡一同出门做工，在闷热的棚里低头剥着一颗颗龙眼，指尖反复摩挲、剥离果肉，枯燥又磨人。正午十二点多，日头毒辣，我们便踏着滚烫的乡间土路回家休整。吃过简单的午饭，躲过最烈的暑气，下午一点半又准时出发，一直忙碌到傍晚六点多，暮色沉沉才缓步归家。

做工的工钱朴素直白，剥满一整筛龙眼，结算五块钱。

第一天我们两人默契配合，埋头苦干、不敢偷懒，整整一天的辛劳下来，一共挣了二十块。平分之后，我手里握着实实在在的十块钱。

那十块钱很轻，却又格外沉重。那是我人生中，第一份不靠任何人施舍、纯粹凭自己劳动换来的收入，手心攥着零钱的时候，心里有孩童纯粹的欢喜，也藏着无人知晓的酸涩。

夜里，我找到归家的堂姐，带着一点笨拙又真切的开心和她分享：“姐姐，我今天和灵菲一起剥龙眼，赚到十块钱了。等我们再熟练一点，速度更快，以后应该能赚得更多。”

堂姐手里忙着家务，闻言抬眸看向我，眼底满是温柔的疼惜，轻声夸赞我：“真厉害，我们阿清太懂事了。你们好好努力，多攒点零花钱。你自己悄悄收好，别让你妹妹知道，记住了。”

我乖乖点头，方才心头浅浅的欢喜，慢慢被绵长的落寞覆盖。我轻轻靠着堂姐的肩头，声音轻轻软软的，带着藏不住的低落，缓缓道出心底积攒已久的心事：“我知道的，我打算把钱交给奶奶，让奶奶帮我好好存着。”

停顿片刻，那些压在心底许久、不敢细想的委屈，终究缓缓吐露：“我心里很清楚，父母早就不会给我钱了。自从上次被他们打骂、从他们身边回来之后，我所有的花销，都是我考试得来的奖金、舅舅们悄悄给我的补贴，还有爷爷奶奶省下来的一点零钱。”

“之前我偶然听见奶奶打电话和母亲争执，那时候我还抱着一丝天真的侥幸。我总以为，血浓于水，就算他们不偏爱我、不疼我，也不会真的彻底不管我。可这么久的日子熬下来，我才彻底明白，他们是真的放下我，真的对我不管不顾了。”

年少的我，不是不难过，只是一直习惯性隐忍。

堂姐听着我的话，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漫开了然的心疼。她轻轻安抚着我，语气温柔又清醒，替我解开多年的心结：“既然他们早已这般待你，你就不要再执着、不要再内耗自己了。以后你对他们，只需尽最基本的本分就够了。等将来他们老去，需要你们三个孩子尽孝养老，你只需按月尽一份赡养的心意就好。除此之外，不必再付出多余的真心，也不必再抱有多余的期待。他们只是生了你，却从未好好养过你、爱过你。”

我静静听着，一字一句都落在心底。这么多年的委屈、不甘、困惑，在这一刻慢慢被抚平。我轻轻点头，牢牢记在了心里。

第二天，我依旧准时起身，和堂妹灵菲一同出门做工。经过第一天的摸索，我们手法愈发熟练，速度快了不少，这天比昨日多赚了五块钱。

劳作之余，孩童的快乐向来简单纯粹。我们揣着辛苦换来的零钱，路过村口的小卖铺，想着小小犒劳一下辛苦的自己。我挑了五毛钱一袋的水果硬糖，清甜细碎，是夏日最朴素的甜；堂妹选了一块五的小零食。花销过后，手里还剩三块钱，堂妹格外大方，自己留了一块，把余下的两块尽数塞到了我的手里。

我们并肩走在乡间的晚风里，嘴里含着甜甜的糖果，手里攥着自己挣来的零钱，白日劳作的疲惫，都被这一点小小的幸福感冲淡了。晚风拂过稻田，温柔又清凉，那一刻的知足与安稳，是独属于我的年少温柔。

往后的日子，便这般日复一日循环往复。有时候多些有时候有时候少一些，但至少每天都有十块钱的收入。

天晴农闲之时，我便准时出门剥龙眼，踏实攒着属于自己的小钱；若是家里农活繁忙，我便先尽心尽力帮爷爷奶奶打理好家事，忙完所有琐事，再抽空出门做工。

那个燥热又绵长的夏天，指尖的酸涩、烈日的滚烫、零钱的温度、糖果的清甜，交织成我最难忘的童年记忆。我慢慢懂得，无人撑腰的人生，只能步步踏实自愈；无人偏爱的成长，只能靠自己温柔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