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距离小学升初中的毕业大考,已然只剩短短一个多星期。
对于那时的我来说,这场考试意义非凡。它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真正称得上正式的大考,是六年懵懂童年的最终答卷,也是我告别稚嫩小学时光、踏入初中新阶段的唯一通道。在那个一无所有、无人撑腰的年纪,这场考试,就是我唯一能紧紧攥在手心的希望,是我对抗生活所有寒凉的唯一底气。
我们所在的乡村小学简陋朴素,没有城里复杂的择优选拔,也没有各类繁琐的升学测试。整整六年的寒窗苦读,所有人的努力与收获、汗水与时光,最终都汇聚在这一场毕业统考之中。考试流程简单,一日便可落幕,上午语文、下午数学,全程只有两门科目。乡下小学不曾开设英语课程,所有压力、所有期盼,都落在这简简单单的两场试卷上。看似轻松的考核,却承载了我整个年少岁月里最沉重、最真挚的心事。
经历过母亲归家的冷漠,听过堂姐掏心掏肺的劝慰后,我彻底把心底所有的委屈、酸涩与低落都悄悄收好。我不再沉溺于人情的冷暖,不再反复纠结无人偏爱的遗憾,更不让心底的寒凉消耗自己。我忽然懂得,抱怨与难过毫无用处,唯有读书、唯有变好,才能真正拯救深陷迷茫的自己。
那段最后的备考日子,我拼尽了全部力气。
白日在教室里,我永远是最安静、最专注的那一个。课堂上紧盯黑板、认真听讲,不放过老师讲的每一个考点;课后一遍遍刷题、练字、默写,把堂姐周末回家教我的解题思路、答题技巧反复琢磨、反复练习,烂熟于心。语文的生字词语、段落中心、作文模板,数学的公式定理、计算步骤、难题解法,我一遍又一遍背诵、复盘,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可以提分的细节。
暮色降临,乡村渐渐沉入安静,家家户户灯火点点。别人结束一天的学习肆意玩耍、追逐打闹时,我依旧守在老屋小小的书桌前。院子里只有一盏老旧路灯,昏黄微弱的光线轻轻洒下来,勉强照亮我的书本与习题。夏夜的风带着山野的微凉穿进屋里,蚊虫嗡嗡飞舞、绕灯盘旋,环境朴素又清贫,却丝毫动摇不了我的心神。我低头整理错题、梳理知识点、补全薄弱题型,日日坚持,夜夜如是,从不敢有半分懈怠。
我比班里任何一个同学都要拼命,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读书的意义。
身边的许多同学读书,不过是顺着年纪读书、顺着大人的要求读书,贪玩是常态,偷懒也寻常。可我不一样,读书于我而言,从来不是任务,而是救赎。我没有父母的偏爱兜底,没有可以肆意撒娇任性的资本,更没有退路可以选择。原生家庭给予我的,只有沉默的冷落和无数独自隐忍的时刻。
这场小升初考试,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完完全全靠自己、拼自己的机会。我想用一张漂亮的成绩单证明自己,证明我不是不起眼、不被在乎的小孩,证明我也可以优秀、也可以发光。我拼命努力,只为不辜负爷爷奶奶日夜操劳的养育,不辜负堂哥堂姐温柔真切的鼓励与心疼,更不辜负无数个夜里偷偷崩溃、又咬牙自愈的自己。
终于迎来了考试的那一天。
那天的天气格外明朗,湛蓝的天空干净澄澈,夏日的阳光温柔洒落,照亮了乡间的小路,也照亮我前行的脚步。我背着自己洗得干干净净、边角有些磨损的旧书包,揣着积攒了许久的勇气与底气,稳稳走进考场。
当笔尖轻轻落在试卷纸上的那一刻,过往所有的压抑、委屈、迷茫与不甘,都化作从容笃定的力量,顺着笔尖缓缓流淌而出。日夜背诵的语文知识点、反复打磨的作文思路、烂熟于心的阅读理解答题方法,日夜演算的数学公式、反复推演的应用题步骤,全部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整场考试,我心绪安稳、落笔从容,没有慌张,没有忐忑,只有全力以赴的坚定。
交卷离场、走出考场的那一刻,温柔的夏风穿过校园的梧桐树,枝叶沙沙作响,清风拂去我眉间所有的紧绷,也吹散了盘踞在我心底多年的阴郁与尘埃。
那一刻我深深明白,不管最后的成绩如何,我已经赢了。我赢过了从前那个敏感怯懦、自卑多疑、默默委屈、独自内耗的自己。
在旁人眼中,这不过是一场普通的小学结业考试,是每个孩子成长路上最寻常不过的一次测验。可在我漫长的人生里,它是一场无比盛大、无比郑重的自我救赎。
是这场考试让年少的我彻底觉醒:原生家庭的寒凉锁不住我的未来,他人的偏爱或缺席,定义不了我的人生。命运的纸笔,终究要握在自己手里。
自此以后,我以笔墨为铠甲,以勤勉为底气,以孤勇为星光。一步一步,踏踏实实,不靠偏爱、不盼兜底,只凭自己的努力与坚持,慢慢走出属于我自己的、明亮坦荡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