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的年底,冬日的风带着年的气息吹进乡村小院,常年在外务工的父母终于踏夜归家。
村里的大人小孩都在盼着父母归来,大人常说,爸妈回来了,这年才算真的来了。新年本该是岁岁欢愉、阖家热闹的日子,家家户户张灯结彩、笑语满堂,可那年的我,心底却藏着一层化不开的低落。所有人的欢喜都是真的,唯独我的开心,是装出来的。
母亲千里迢迢带回了过年的新衣物和大包小包的零食,是在外奔波一年,带给我们姐弟三人的年味。只是我和妹妹的新衣,款式一模一样,仅仅只是深浅颜色略有区别。妹妹翻开衣服的瞬间,满脸都是嫌弃与不喜欢,直白地跟母亲撒娇吵闹,执意要重新买专属自己的新衣服,不愿和我穿同款。
母亲耐心劝她:“已经特意买回来新的了,不可以再买了。”
妹妹不懂隐忍,肆意地哭闹、撒泼,眼泪和委屈都明目张胆地摊在人前。
站在一旁的我,心里翻涌着一模一样的心思。随着年岁慢慢长大,我早已不再是可以和妹妹穿同款童装的小孩子,我也渴望一件独属于自己、与众不同的新衣,不想永远活在“姐姐陪衬妹妹”的影子里。
可我不敢说。
我心里太清楚,家里永远是不一样的标准。妹妹的任性是天真可爱,我的诉求就是贪心矫情;妹妹的哭闹是撒娇,我的委屈便是不懂事、不听话。我是长女,从小到大,我都被默认要懂事、要谦让、要大方。所以哪怕满心不甘,我也只能死死攥着衣角,把所有期待悄悄压进心底,半句委屈都不敢外露。
母亲终究抵不过妹妹的哭闹,软下语气妥协安抚:“那年初三再给你单独买新的,这两天先将就穿着,好不好?”
得到承诺的妹妹,才慢慢收住了哭声,破涕为笑。
母亲转头看向沉默伫立的我,随口问了一句:“你也要新的吗?”
突如其来的询问让我手足无措,心底的渴望疯狂翻涌,可理智死死拉住了我。我轻轻摇头,声音细弱得几乎听不见:“不用了。”
我本是小心翼翼的退让与懂事,换来的却是母亲骤然拔高的音量,带着浓烈的不耐与指责:“说话不会大声一点?吞吞吐吐说给谁听!是你自己亲口说不要的,以后不许再说我偏心!”
那句话像细小的针,密密麻麻扎进心里。我瞬间红了眼眶,却不敢落泪,只能低着头用力点头,把所有酸涩、委屈、难过全部咽进肚子里。
那一刻我突然无比疲惫,再也不想待在热闹又冰冷的客厅,只想逃离所有人的视线,躲进唯一能给我安全感的厨房。
冬日的厨房总是暖烘烘的,柴火噼啪作响,蒸笼冒着腾腾白气,清甜的粽叶香漫满整个屋子。奶奶正低头忙着煮过年的粽子,动作温柔又安稳。我默默走到她身旁静静站着,不用说话、不用讨好、不用懂事,单单待在这里,心里的慌乱就能安稳大半。
可这点仅存的安稳,很快就被赶来的母亲打破了。她带着满腔怨气踏进厨房,将所有的不顺心都归咎于我和奶奶,语气带着指责与质问:“妈,是不是你教的孩子?现在跟我们亲生父母一点都不亲,心里藏事,什么都不肯跟我们说。”
奶奶常年看着我们长大,早已看透所有缘由,手上的活没有停下,语气平静却通透通透:“我从来没教过孩子半句不该说的话。你自己怎么对待孩子,你自己心里最清楚。大过年的,我不愿争吵,孩子也在这里。倘若你真心疼她、懂她,她怎么会次次受了委屈就往我这里躲?说到底,是你自己心里心虚、心里不安。”
母亲立刻强硬反驳:“我有什么可心虚的?我什么都不怕。”
奶奶轻轻叹了口气,一语道破所有真相:“你自己心里最明白。我一辈子勤恳持家,从未对不起你们夫妻俩。你今日无端怪罪、无端猜忌,不过是心里清楚,自己亏欠了孩子。”
母亲被戳中心事,脸色愈发难看,冷冷看向低着头的我,厉声问:“你走不走?跟我回去。”
我死死攥着奶奶的衣角,轻轻摇头。我不敢回去,我怕回去又是无尽的沉默与指责,只有奶奶身边,才是我的避风港。
“行,那你今晚就跟着你奶奶睡。”
母亲丢下一句冰冷的话,转身愤然离去,背影决绝,不留半分情面。
我站在腾腾烟火里,鼻尖酸涩,眼泪终于忍不住在眼眶打转。我悄悄在心里反问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记忆里前几年的新年不是这样的。从前我刻苦读书,次次名列前茅,只要我考出好成绩,母亲眼里是藏不住的骄傲与温柔,会轻声夸我、疼我。可自从那次之后,一切都慢慢变了。
他们不再了解我的喜好、不懂我的忌讳、不知我的成长。
这两年带回的新衣,从来不会贴合我的尺寸,要么宽大晃荡,撑不起身形,要么紧绷局促,穿着格外难受,从来不合身,仅仅只是勉强能穿而已。
就连年年不变的三份零食,也悄悄变了模样。小时候父母带回的零食,全是我能吃、爱吃的东西,面面俱到、细心周全。可近两年,三份零食看似公平,属于我的那一份里,大半都是我过敏不能碰的花生、香蕉制品。
他们记得年幼的弟弟和只比我小两岁妹妹所有喜好,唯独慢慢遗忘了陪伴他们最久、最懂事的我,遗忘了我从小不能吃花生、不能吃香蕉的禁忌。
热闹的新年里,所有人都欢喜雀跃,只有我,揣着满心的委屈与落空,无人知晓,无人心疼。
母亲彻底走远后,我终于绷不住情绪,低着头默默落泪,声音哽咽地问奶奶:“奶奶,为什么妈妈以前都记得我不能吃这些,现在全都忘了啊?”
我其实从未期盼得到答案,我只是太委屈了,积攒了太久的难过,只能对着最疼我的奶奶,悄悄倾诉。
奶奶伸手轻轻抚摸我的头,温柔地替我擦去眼泪,满眼心疼:“乖宝不哭,咱们不吃那些不好的,能吃的咱们慢慢吃,不能吃的就分给别人。以后你想吃什么、喜欢什么,奶奶都给你买,奶奶都记得。”
奶奶的温柔,是那个冰冷新年里,唯一的暖意。
夜里十二点,新年钟声敲响,窗外隐约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奶奶催我洗漱睡觉,悄悄塞给我一个温热的红包,细细叮嘱我:“把红包压在枕头底下,明天早上再拿,新年岁岁平安。”
我乖乖听话,躺在爷爷奶奶房间的沙发上,枕着淡淡的烟火暖意,慢慢入眠。
大年初一清晨,天光微亮,晨雾朦胧。爷爷早早醒来,轻声唤我起身,把寓意平安顺遂的红包递到我掌心,嗓音温和:“新的一年,开开心心,健健康康,好好读书。”
我双手接过红包,认认真真对着爷爷鞠躬问好:“爷爷新年好!祝您身体硬朗,吃睡香甜,岁岁安稳,日日舒心。”
收好红包,我匆匆洗漱完毕,第一时间奔向厨房陪伴奶奶。奶奶早已备好热腾腾的早饭,也给我准备了新年红包。我接过红包,轻声送上祝福:“愿奶奶岁岁清闲,少操劳、多享福,腿脚利索,四季平安。”
之后我蹲在灶台边帮奶奶烧火,柴火温热,烟火袅袅,治愈了我昨夜所有的委屈。
清晨过后,伯父伯母、父母弟妹、堂哥堂姐们陆续来到家中拜年。小院瞬间挤满了新年的热闹,孩童嬉闹、长辈寒暄,人声鼎沸。
家里的小孩子都跑前跑后挨个拜年讨红包,我一直守在厨房陪着奶奶,早早给伯父伯母、父母问了新年安好。我心里一直提着心,格外小心翼翼,生怕自己慢一步、礼数不周,又引来母亲的不悦与苛责。懂事,是我从小到大最牢固的铠甲,也是最沉重的枷锁。
吃完早饭,一家人结伴去邻里街坊串门拜年,家家户户欢声笑语,年味浓郁。夜幕降临后,村口院里的年轻人、哥哥姐姐们纷纷搬出烟花,星火璀璨,划破漆黑的夜空,绚烂又热闹。
我面对烟火爆炸声害怕,不敢凑近烟火,只能远远站在一旁静静看着。漫天烟火绚烂夺目,照亮了所有人的笑脸,可热闹是所有人的,与我无关。眼底的烟火越亮,我心里的落寞就越重。
夜里跟着父母回家,洗完澡后我安静坐在客厅看电视。母亲坐在沙发正中,沉默片刻后突然开口,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今年你的压岁钱,自己收好,以后上学的伙食费、杂费,全部自己承担。”
这句话像一块小石头,重重砸进我心里,瞬间掀起慌乱与不安。我小心翼翼抬头,轻声追问:“妈妈,弟弟妹妹也是一样的吗?”
母亲没有看我,转头看向身旁的父亲,淡淡回应:“你们三个都一样。”
我不敢再多问,默默点头应下:“我知道了。”
我心里清楚,看似一碗水端平的话,从来都不是真的公平。弟弟妹妹尚且年幼,父母终究会心疼迁就,而我,作为长女,只能独自扛起所有。
夜深人静,回房休息时,我把所有的压岁钱全数交给了奶奶,一笔一笔问清总数,将母亲的话一字不落地告诉了她,心里满是忐忑不安:“奶奶,这么多钱,够我这学期读书用吗?”
奶奶温柔笑着宽慰我,眼神笃定又疼爱:“够了,我的乖孙足够用了。你读书争气,期中期末考得好,学校还有一百五的奖学金,足够补贴你的开销。”
听着奶奶的话,我心里忽然有了无比坚定的念头。
那一刻我彻底明白,我没有任性的资本,没有撒娇的权利,没有人会永远迁就我的情绪、记住我的喜好。唯独读书,是我唯一的出路,是我唯一能掌控、能依靠的东西。
别人遗忘我、忽略我、苛责我都没关系,我可以自己努力、自己争气、自己撑起自己的未来。我暗暗在心底发誓,往后一定要更加刻苦读书,稳稳拿住每一次成绩、每一份奖学金,靠自己给自己底气,靠自己给自己偏爱。
年初二下午,父母带着我们姐弟三人去往外婆家。
这是我整个新年里,最期盼、最放松的时刻。
在外人面前,在外公外婆、舅舅们面前,母亲会收敛所有的苛责与冷漠,待我温和体面,不会随意指责、不会偏心冷待我。只有在这里,我才能短暂卸下小心翼翼的懂事,做一回被人疼爱的小孩。
一到外婆家,我们第一时间给长辈拜年问好。小舅舅格外疼惜我们,特意带着我们三个去村口小卖部,任由我们挑选爱吃的零食、好喝的饮料,从不吝啬。
回到外婆家中,客厅的茶几上早已摆满新鲜的水果、各式零食。外婆温柔陪着我们坐在客厅看电视、唠家常,细细询问我们的期末成绩和在校生活。
我轻声告诉外婆,我期末考了年级第一。
外婆眉眼弯弯,满心欢喜地夸赞我懂事争气,外公也笑着肯定我的努力,温柔叮嘱我:成绩再好也不能骄傲,要踏实谦虚,步步上进。
晚饭时,我被安排坐在外婆和大舅舅中间,是家里最温暖、最受宠的位置。大舅舅细心温柔,不停给我夹菜,每一口都是我爱吃的口味,处处顾及我的喜好。
在外婆家的这两天,没有区别对待,没有小心翼翼,没有委屈落泪。有人记得我的优秀,有人心疼我的懂事,有人偏爱我的存在。
这短短数日的温暖,弥补了我整个新年的所有委屈,也悄悄支撑着我,在往后无人偏爱、无人顾及的日子里,一直咬牙坚持,向阳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