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入三年级的新学期,班主任按照各科学习情况挑选班干部,我攥紧衣角鼓起勇气报名竞选语文课代表。站上讲台磕磕绊绊说完心里话,手心全是薄汗,心底忐忑得厉害,生怕同学们不会选我。结果顺利当选的那一刻,喜悦猛地填满胸腔,这是我人生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班级职务。放学的铃声一响,我攥紧胸前崭新的校牌,沿着乡间小路快步往家走,秋日路边狗尾草被晚风拂得左右摇晃,枯黄的梧桐碎叶滚落在泥土路面,脚步都不自觉变轻快,满心都是藏不住的欢喜,只想第一时间把这份荣光分享给最疼我的爷爷奶奶。刚跨进农家小院斑驳的木门,我就迫不及待说出当选课代表的喜讯。
奶奶正坐在屋檐下择傍晚下锅的青菜,檐角挂着晒干的红辣椒与玉米串,闻言立刻停下手里的活计,眉眼弯成柔和的弧度,连连夸赞我上进争气;爷爷坐在一旁抽着旱烟,石桌上摆着粗瓷茶碗,放下烟杆神色郑重地叮嘱我,上课认真配合老师,收发作业细心负责,千万别辜负老师的信任。我重重地点了点头,原本雀跃的心多了几分踏实,默默把长辈的嘱托牢牢记在了心里。
往后校园生活循规蹈矩,早读、课堂听讲、课后刷题,课间和同班伙伴追逐说笑,日子平淡又安稳。在学校我不必时刻紧绷着作为姐姐的枷锁,可以随心所欲说笑玩耍,这份轻松格外珍贵,直到一次班级值日,我再次陷入和妹妹易灵华无休止的矛盾,好心情瞬间消散大半。那天值日排班刚好落到妹妹头上,打扫教室地面、擦拭窗台的活儿她半点不想碰,趁着放学拉了拉我的衣袖,软磨硬泡让我帮忙收尾。想着姐妹一场,我不忍心看她被老师批评,没多想便答应下来,替她扫完整间教室的纸屑灰尘。可没过两天,有同学发现妹妹全程偷懒,把这件事如实告知了班主任。
老师简单批评了妹妹,她非但没有感念我的出手相助,转头就把所有过错推到我身上,皱着眉头埋怨我多管闲事:“本来我自有安排,都是你非要掺和,害得我被老师说。”
我愣在原地,心头一阵发凉,好心的帮忙到头来反倒成了我的错,委屈悄悄攒了起来。
傍晚回到乡下老家,院中的老槐树落了一地花瓣,妹妹一头扎进奶奶怀里放声哭闹,添油加醋诉说整件事,装作受尽委屈的模样。我站在一旁平静讲清前因后果,心底漫开一阵阵酸涩,明明从头到尾我没有做错分毫,却总要被动卷入纷争。奶奶叹了口气柔声开导我:“下次她再喊你帮忙干活,学着果断拒绝,分内的事就得让她自己完成。”
积压许久的无奈涌上心头,我控制不住拔高了语调:“奶奶,我进退都是错啊。好心帮忙,出事所有罪责都落在我头上;狠心拒绝,她转头就给远在外打工的父母打电话,哭诉我身为姐姐冷漠无情,不肯照顾妹妹,到头来挨数落的还是我。”
这番反问让奶奶瞬间怔住,一时间无言作答。满心委屈堵得胸口发闷,我不想继续争辩,深知多说无益,长辈永远只会劝我忍让。抓起墙角的粗布书包,走到院子外的长条青石凳坐下,埋头翻开课本写当天的课后作业,周遭只有风吹槐树叶的沙沙声,压不住心底的烦闷。
夜色慢慢笼罩村庄,村口零星亮起农户的煤油灯,晚饭过后,妹妹拨通了父母务工城市的长途电话,刻意歪曲事实讲述值日的争执。我下意识绷紧神经,已经预料到接下来的责骂,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听筒递到我的手上,扑面而来的又是熟悉的说教与训斥。母亲的话语沉重又刻板:“你是姐姐,天生就要包容弟妹,别总揪着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发脾气。”一旁的父亲语气满是说教:“懂事一些行不行?每次打电话都是你们姐妹闹矛盾,身为长女要懂得谦让,安分过日子。”
我攥紧听筒指尖微微发白,喉咙发堵说不出辩解的话。我一遍遍在心底发问: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求我无条件乖巧退让,凭什么所有委屈,永远只能由我独自咽下。仅仅因为我是姐姐,就要抹杀所有情绪吗?
这件事过后,我的性格变得愈发内敛。在家里常常沉默独处,很少主动开口说笑,下意识收起所有情绪,生怕一点小事又引来矛盾;可踏进校门,面对朝夕相处的同学,我依旧变回开朗活泼的模样,和大家结伴玩耍,只有我清楚,校园是为数不多不用背负长女身份的小天地。妹妹反倒向爷爷奶奶、父母告状,说我两面冷淡,在校刻意无视她,在家也不愿搭理她。可我早已拿捏好相处的分寸:她呼唤我时我定会回应,力所能及的请求我都会搭把手,我实在琢磨不透,自己究竟还要做到什么地步,才能满足所有人的期待,怎么做都是错。
细心的爷爷看穿了我整日郁结的心事,趁着午后农闲拉着我坐在院坝谈心:“阿清,如今你的衣食住行全都依靠在外务工的父母,别和他们闹得关系僵硬。终究是血脉相连的亲人,爷爷不希望你心里埋下恨意。”
我听得懂爷爷的良苦用心,明白他是心疼我日后为难,可心底的疙瘩怎么也解不开。同样是父母的孩子,唯独我要承受无休止的偏心对待,偶尔夜深人静,窗外稻田蛙鸣阵阵,孤独包裹着我,我甚至会茫然地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他们亲生的。每每生出这样的念头,就算有爷爷奶奶耐心宽慰,心底的失落也难以抚平。
三年级的暑假如期而至,按照往年的惯例,我、妹妹还有年幼的弟弟,一同坐上摇晃的长途大巴前往父母打工的城市。去往城市的路上我谈不上期待,只隐隐有些忐忑,我清楚去到狭小的出租屋,所有不公平都会加倍上演。城市边缘的出租屋挤在密密麻麻的民房夹缝里,是一间不足二十平的单间,墙面泛黄起皮,角落布满发黑的霉斑;一张老旧木板床挤下姐弟三人,靠墙摆着简易木桌,既是餐桌也是书桌;窗台狭小,只摆着一小盆蔫巴巴的绿萝,地上堆着父母的工装、我们换季的衣物,狭窄的过道仅能勉强侧身行走,厨卫都是楼道公用的。我们就在这间简陋的小屋里共度假期。
一日午后,屋外烈日炎炎,柏油马路被晒得发软,闷热的风裹挟着街边小贩的喧闹钻进窗户。我们三人在屋内玩纸牌游戏打发无聊的时光,我刻意顺着弟妹,尽量维持平和的氛围,可玩乐途中妹妹忽然和弟弟发生口角,争执愈演愈烈,最后直接扭打在了一起。我慌忙上前伸手拉扯劝架,心里满是慌乱,生怕两人受伤,混乱之中被怒火冲昏头脑的妹妹,不分缘由连我一同挥拳抽打。
等到两个孩子停下争斗,我牵着满脸泪痕的弟弟走到出租屋斑驳的门口台阶坐下安抚,折返房间翻找抽屉里磨边的创可贴处理伤口。我先把创口贴递到妹妹手中,她赌气随手扔在桌面,我只好规整地摆放在她手边,随后回到门口,小心翼翼给弟弟贴上擦伤处,抱着不停抽泣的他轻声安慰。没过多久,弟弟哭累了回房间小憩,妹妹也靠着床头沉沉睡去。偌大狭小的屋子瞬间安静下来,只剩我一人,疲惫席卷全身。我抬眼看向墙上老旧的塑料石英钟,表盘刻度已经磨损模糊,距离父母下班只剩一小段时间,便动手淘米煮饭,狭小的灶台油烟弥漫,想着力所能及分担家务,或许能少一点苛责。
傍晚六点,结束一天流水线工作的父母推门走进出租屋,沾满尘土的工装还未来得及换下,一眼就看到弟妹胳膊、脸颊上大大小小的擦伤,当即皱起眉头厉声质问事情缘由。我老老实实交代全过程,做好了被数落的准备:“妹妹和弟弟起了冲突动手打架,我拼尽全力上前阻拦了。”
“既然你在一旁,为什么不看好他们,任由两个人伤成这般模样?”母亲的语气格外凌厉。
我撩起衣袖,露出方才拉架时被误伤的淤青,积攒许久的委屈再也藏不住,满心酸涩辩解:“我已经尽力阻拦了,您看我身上也挨了打。”
简简单单的一句辩解彻底引燃了母亲的怒火,她随手脱下脚上磨平纹路的塑胶拖鞋,朝着我的后背、胳膊抽打下来,怒骂声不绝于耳:“你身为姐姐,为什么没能早点制止这场打闹!”
长久积攒的委屈、不甘、无助在此刻彻底爆发,我下意识抬手轻轻推开母亲:“我拼尽全力拉架了!我只比妹妹大两岁,身形单薄,力气比不上两个扭打的孩子,能做的都做了。挑起纷争动手的是他们,为什么出错的是我,挨骂受打的也偏偏是我?”
我的反抗让母亲怒火更盛,上前死死按住我,一下下抽打我的大腿。身旁的父亲冷眼旁观,全程没有半句劝解阻拦,父亲的沉默成了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原来在他眼里,无论对错,永远都是我不对。年幼的弟妹被激烈的打骂场面吓得放声大哭,母亲下手越来越重,钻心的疼痛顺着大腿蔓延全身,绝望笼罩着我,我用力挣脱开母亲的束缚,慌不择路朝着舅舅居住的街巷狂奔,只想逃离压抑的出租屋。
母亲紧随其后追出出租屋,冲到舅舅家门口,伸手想要把我从亲人身边拽出来。大舅舅快步上前将我护在身后,小舅舅伸手紧紧抱住浑身发抖、泪流不止的我,被人护住的瞬间,紧绷的情绪彻底崩塌。
“无论发生什么矛盾,都不能这样狠心地打骂孩子。”大舅舅沉着脸开口阻拦。
母亲依旧固执己见,执意维护自己的做法:“这是我们自家的家事,我管教亲生女儿,用不着外人插手,照看弟弟妹妹本就是姐姐的本分。”
大舅舅十分清楚自家妹妹向来偏心幼子幼女,却万万没想到她会如此苛待身为长女的我。望见我走路一瘸一拐的模样,语气格外凝重:“我绝不相信孩子没有尽力劝架,两个小孩打闹力气不小,单凭她一个孩子怎么拦得住?你看不见阿清身上同样带着打斗留下的伤痕吗?闹事的不是她,何苦把所有火气撒在孩子身上,这般偏心实在不妥。”
一番话说得母亲哑口无言。最终大舅舅敲定安排,让我当晚留宿舅舅家中,随后耐心劝说母亲先行回家。
屋内只剩我和两位舅舅后,大舅舅轻声询问我受伤的位置,我哽咽着指向酸痛发胀的大腿。征得我的同意后缓缓撩起裤腿,大片青紫红肿赫然映入眼帘,伤痕密密麻麻,看着触目惊心。小舅舅立刻翻找出红花油,想要揉开淤血必须用力按压,每一次揉搓都带来尖锐的痛感,生理的疼痛叠加心里的委屈,我忍不住再次落泪。舅舅满心不忍,却只能认真帮我处理伤口。悲伤与疲惫交织在一起,当晚我躺在大舅舅的床上,难得放下紧绷的心防,沉沉进入梦乡。
次日天刚蒙蒙亮,大舅舅一早动身前往母亲的住处商谈,提议直接将我送回乡下爷爷奶奶身边。听到这句话时我心底悄悄松了口气,无比想念乡下安稳的小院。母亲一开始坚决不同意,经过一番恳切交谈,才终于松口应允。返程的大巴车驶离喧嚣的城市,沿路慢慢换成成片田野、低矮农房,乡间熟悉的景色一点点抚平我紧绷的情绪。大巴车上,大舅舅坐在我身旁柔声宽慰:“往后假期不想来这座城市,就不必勉强自己,安心留在老家生活就好。”我默默点头,眼眶微微发酸,终于不用被迫面对无休止的偏心。
回到村里时,正是盛夏时节,村口稻田翻涌着碧绿的浪,路边野花肆意盛放。爷爷奶奶都外出劳作了,爷爷去往村委会处理村务,奶奶下地打理庄稼,热心邻居临时照看了我片刻。大舅舅赶往田间找到奶奶,完整诉说了前一日发生的所有事,二人一同回到院中。奶奶望见我憔悴低落的神情,没有多余追问,想必大舅舅已经讲明全部经过,我也没有诉说的力气,满心疲惫。
隔天,大舅舅特地抽空登门看望我,掏出一百元纸币塞到我手里当作零花钱。我几番推辞不肯收下,平日里待在村子里,不前往镇上赶集几乎用不到现金,可舅舅态度坚决,硬是把钱放到了我的掌心。这份偏爱,是那段灰暗日子里难得的温暖。送走舅舅后,奶奶温柔叮嘱我安心休养腿部伤痕,这几日会炖排骨汤、土鸡为我滋补身体,零花钱交由她代为保管,日后需要购置文具零食随时开口就好。我心绪低沉,把钱款交给奶奶,独自躺到床上,望着窗户外院中的老槐树,漫无目的地放空思绪,反复回想假期发生的一切。
我在家静养了整整四天,大腿的痛感渐渐消退,夏日的晚风时常吹动窗棂,院外总能传来蝉鸣与邻里闲谈的声响。奶奶才准许我出门散心玩耍。院子里儿时玩伴全都聚在一起,我跟着年长的哥哥姐姐爬村口粗壮的老槐树寻找鸟窝,结伴去往村边清澈小河摸鱼虾、捞螺蛳,河水清凉漫过脚踝,岸边青草繁茂,嬉笑打闹间,我刻意不去回想伤痛,短暂卸下所有心事。
只有我内心清楚,这份伤痛从未真正消散,母亲的偏袒、无端的责罚、父母理所当然的要求,早已深深烙印在心底。表面归于平静,可那份委屈与茫然,往后漫长岁月里,始终无法彻底抹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