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幸棠没有睡好,所以明衍看见她的时候,她的眼下正挂着两轮硕大的乌青。
他有些心疼,他还以为幸棠是被孟厌打击到了。
心疼归心疼,任务还是要布置的。
“大家训练的都差不多了,今天的任务就布置的正式一些吧。我给你们接了一个出勤任务,目标是一个出过杀人案的公园,自那件杀人案过后,那个公园就很是不安宁。我相信你们一定可以完美解决这个任务的,加油!”
说完,他把拳头比在胸口,一副为幸棠他们加油打气的模样。
幸棠扫视了一下她的队友。沈渡和陆征,都是那次选拔大会的获胜者,只是年龄差距有些大。
和沈渡的面无表情相比,陆征的表情凝重多了。幸棠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很重视首次任务吧。
“好了,车已经在等你们了,去吧。”
说完,幸棠的心底不免有些激动。她还是第一次和诅咒们分开这么长的时间。
踏出祓除家总部大厅的门时,幸棠闭上了眼,随后,她感觉到自己似乎飘起来了。
幸棠颤颤巍巍的睁开眼,诅咒们居然蜂拥而至,将她托举到了天上。惠城的风景一览无余,这还是幸棠第一次见诅咒们这样。
“幸棠!”
沈渡在底下喊着她的名字,并掏出了符咒,一旁的陆征什么话都没有说,但还是默默拔出了自己的祓除刀。
诅咒们分为两种,一种是恶意诅咒,另一种则是善意诅咒,善意诅咒不会影响人类的日常生活,甚至会帮助人类,幸棠身边跟着的诅咒也大多是这种;恶意诅咒,咒如其名,会危害人类,祓除家们所要祓除的也正是这种诅咒。
幸棠身边跟着的也不是没有恶意诅咒,只不过连恶意诅咒也深爱着她就是了。
“放我下来吧。”
“棠棠!你知道我们有多想你吗?”
诅咒们大声叫唤着,没有丝毫要放她下来的意思。
“我也很想你们。等等,陆征!不要出手!”
幸棠制止了即将要出手的陆征,诅咒们也不情愿地放走了幸棠。
一个善意诅咒凑上来蹭了蹭幸棠的脸。这让陆征和沈渡大跌眼镜。
“为什么,你,你......”
陆征结巴了,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见他这样,幸棠却笑了。
“噗......好了,我们走吧?”
说完,幸棠便在诅咒们的拥簇下走向了停在门口的黑色加长款跑车,只留陆征和沈渡在风中凌乱。
一路上,就连汽车里也全是诅咒。司机都快吓死了。
到达目的地后,司机更是飞快地驾驶着车辆离去。
惠城中央公园在祓除家总部东边三条街外,是这个避难城市里为数不多还能看见大片绿色的地方。末世前这里大概是个很热闹的广场,现在喷泉早就干了,池底积累着一层枯黄的落叶,但四周的梧桐树还活着。一进入这个公园,幸棠便察觉到了一丝不祥的气息。
公园的正中央拉着警戒线,地上还用白线画出几个东倒西歪的人形,白线还浸染着猩红。
那个需要祓除的恶意诅咒不在这里。据善意诅咒们所说,那个恶意诅咒察觉到了幸棠的存在,此刻正在躲藏。
这可难办了。不只是幸棠,陆征和沈渡也很难办。
幸棠走到哪,哪里就是诅咒,恶意诅咒和善意诅咒从外观上本就难以分辨,现在更是棘手。沈渡的好胜心强,上一次被幸棠打败之后,他心里本就颇有微词,他本来决定要最先祓除掉那个恶意诅咒来证明自己,现在继续被幸棠牵着鼻子走的话,任务进度只会不增反减。
陆征倒是没有什么反应,他眉头凝重,似乎仍在思考着什么。
见状,沈渡忍不住开口:“我们分头行动吧?”
幸棠和陆征没有什么意见,三个人便这么走散了。
沈渡往公园西侧的梧桐林走去,陆征沿着干涸的喷泉边缘往北边排查。幸棠一个人站在原地,脚下是那条被风吹得微微颤动的警戒线。她蹲下来,指尖碰了碰地上那摊已经发黑发硬的血迹。随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指尖上的灰尘,朝南边走去。
南边是一片废弃的儿童游乐区,跷跷板和秋千早就被时间锈蚀得不成样子。秋千在动,铁链前后摆动,幅度很小,但速度很均匀。那个恶意诅咒就缩在滑梯后面的阴影里,一团绻缩的、浑浊的黑雾,边缘不断往外渗着暗红色的光。它大概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幸棠没有做出任何攻击的举动给。她走到秋千旁边,在生锈的铁架旁慢慢蹲下来,平视那团黑雾。
“别怕。”
那团黑雾颤抖了一下。它大概从来没听过这两个字。
“你在这里待了很久了,对不对,”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没有伸出去碰它,“没有人听得到你在说什么,所以你一直在喊,喊到没有人敢来这里。”
黑雾的边缘剧烈地颤抖。幸棠安静地看着它,什么都没做,只是蹲在那里,让这个诅咒慢慢地相信她。
“我不知道,”诅咒最终开口了,它的声音很哑,和以往的任何一个诅咒都不一样,“我在这里待了很久,没有人和我说话,他们来这里,是想杀我的,不是吗。你也是,对吧?”
“我不是。”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她想了想:“来听你说话,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它愣了一下,很久没说话。
直到秋千的铁链不再动弹,它才开口:“我想回家。这里好冷。”
“你家在哪里。”
“不记得了。只记得巷子口有一颗桂花树。桂花开的时候很香。”
“现在还香吗?”
“不香了,树被砍了,我也被砍了。”
随后,它的声音开始发颤:“我没有杀过人,我只是很怕,那天晚上公园来了很多人,他们在打架,在流血,我记得,我只是在回家路上,然后我被砍了。”
“不是你的错。”
幸棠慢慢地伸出手,放在诅咒的头顶,抚慰着它,一下又一下。
“你——”
“在这里!”
沈渡的声音忽然从幸棠的身后爆开。紧接着,一张福州飞了过来,贴在诅咒的身上。
符咒和诅咒接触的一瞬间,诅咒凄厉地发出喊叫,叫声穿透了幸棠的耳朵,钻进了她的骨头。
“等等!沈渡!住手!”
幸棠发出了尽她所能最大的声音,可沈渡却像是没听见一般,食指和中指又捏出一张符咒。
诅咒飞到天上,化作一块黑色陨石朝公园中心砸去。
沈渡转过头,看到幸棠站在秋千旁边,手指在发抖。她看着沈渡,眼里漫上他从未见过的情绪。
“它在攻击——”
“它没有!”
沈渡举着符纸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的嘴张了张,想说很多话,但最终一句话都没有说出口。
“先别说这些了,快去找它!”
语毕,幸棠朝着诅咒飞去的方向跑去。
沈渡和幸棠赶到现场的时候,陆征已经在攻击那个诅咒了。攻击的原因不是其他,而是诅咒正要残害一对母女。尽管女儿把半张脸都埋在母亲的怀里,但幸棠还是看出来了,女儿长得和陆征很像。
随后,在场的人都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惨叫。
不是哀嚎。
而是笑。
陆征本在几十步之外的地方排查一处异常波动。他一转头便看见了自己的妻女,看见了那团裹着暗红色光芒的诅咒正直冲冲地冲向她们。
他拔腿就跑,祓除刀从刀鞘里抽出来的时候,他的手正在发抖。他离得太远了,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赶到,他这辈子,无论面对什么样的敌人都没有发抖,但此时此刻他的腿在发软,喉咙里喊出来的名字被风声和尖啸声撕成碎片。
他这辈子第一次恨自己跑得这么慢。就算孟厌提前把这次事故告诉了他,他也仍旧无法拯救妻女的命。
但好在,他最后赶到了。可惜的是,他的力量还是太过于弱小,这一点,在他第一次抵挡住这个诅咒的攻击时就察觉到了。
随后一道黑色的身影从他的前方越过,替他挡住了下一次攻击。
是幸棠她的武器是一把大剑,陆征见过那把剑,在选拔大赛上,沈渡和幸棠对峙的时侯。
诅咒和幸棠分开。幸棠落地的姿势不算好看,膝盖微屈,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已经抬起来了。但这一次,她的动作里没有温柔,她不是来听它说话的,它已经不需要被听见了。
黑雾再次撞上她的剑,暗红色的光芒剧烈闪烁,嘶吼声震得喷泉池子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你刚才,骗了我。”
她的声音还是很轻,轻到只有那一团诅咒能听见。
“你装可怜,那些记忆不是你的,你融合了被害者的记忆,你这个凶手也死了,对不对。我就说怎么只有你一个恶意诅咒,原来如此。”
黑雾在她剑下剧烈翻滚。
“那你呢!你也是来杀我的,你和他们一样!”
“不,我和他们不一样,”幸棠再次举起剑,诅咒们在她的剑里翻滚,她的剑是活着的,“他们怕你,才杀你,我不怕你。”
说完,幸棠向下劈去,恶意诅咒被幸棠的诅咒们抓住,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死亡降临。
剑锋劈落的那一瞬间,什么声音也没有。因为,空气被幸棠撕裂了,声音无法传导。
那个恶意诅咒消散了。幸棠持剑往右边一挥,诅咒们瞬间四散开来。
“任务完成,归队!”她朝陆征和沈渡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