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棠被关进单人牢房的第三天,明衍终于拿到了探视许可。
许可不是程啸批的。他的原话是“看守她的人是你,你还探什么视,闲得慌就去把上周的行动报告补了”。
明衍磨了他两天,最后还是姜初黎在走廊上路过,淡淡地说了一句“让他去,这样他就不会烦你了”,程啸才从口袋中掏出印章,盖在明衍的许可证上。
在明衍欢天喜地说了句“谢谢初黎姐”后,程啸又补了一句“只准送东西,不准揭开镣铐。她身上的封印要是出了问题,你的徽章就别想要了”。随后,程啸把许可证拍在明衍胸口,力道不小。
明衍在去牢房探视前做了几件事。
第一件,在食堂多打了一份红烧肉。
第二件,回宿舍翻出一条干净的毯子。不是新的,是他自己用过的,但洗得很干净,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
第三件,站在牢房门口深呼吸,把他想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问幸棠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镣铐的重度能不能忍受,有没有勒疼手腕。然后他发现这些问题每一个都像是没话找话,他把它们全部压在心底,决定只说一句:我来看看你。
走廊里的灯光把明衍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到牢房门口,手放在门板上,又放下来。观察口的挡板是关着的,他没有立刻敲,因为他听见里面有说话声。
是幸棠的声音,很轻,但他认得。那种平淡的语调,只有幸棠发的出来。在明衍所认识的女性不多,姜初黎说话很快,妹妹明念很跳脱,所以他一听就认出来了。
幸棠在说什么?明衍听不太清。铁门把绝大部分声音都隔绝掉了。
然后,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这声音不属于幸棠,属于隔壁的那个人。
明衍的手指在门板上顿住了。隔壁关着的是一个叫孟厌的诅咒家,程啸跟他提过一嘴,他说,孟厌以前也是祓除家,后来叛变,被抓住以后关了进来。他的等级比幸棠低,镣铐却比幸棠重,下的封印也比她多。
但他不知道的是,孟厌和幸棠已经在通风口递过饼干了,不知道二人已经聊了三个晚上,不知道幸棠喊孟厌二字时,已经不再冷淡了。
他把观察口的挡板推开,铁片与门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房间里的说话声随之停下。
幸棠从石床上坐起,转头看向观察口,她的头发比三天前更乱更长,刘海遮住了半边眉毛,但脸色比刚进来的时候好了一点。
她的脚踝和手腕上还戴着镣铐,明衍不敢直视。
“明衍?你来了。”
“是的,”他把挡板推开到最大,把手里拎着的饭盒举到观察口前,“给你带了红烧肉,食堂今天做的,趁热吃。你这几天肯定没吃过肉吧?”
闻言,幸棠显得有些迟疑,但她还是跑到了铁门背后,接过饭盒。
明衍这才注意到,放在出餐口的餐盘里,放着吃剩的半个馒头和两个碗,一个碗盛着的是粥,已经被吃完了,另一个……
明衍神色一凛。有人偷偷给幸棠送了吃食,但他不知道是谁。
“哟,今天又有加餐啊?小幸棠,分我一点。”
孟厌的语调还是懒洋洋的,哪怕是面对明衍也不曾改变。这句话让明衍的手停在半空中。
小幸棠。这个称呼带着一种不经意的亲昵,像是在叫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而不是一个刚认识的狱友。
而幸棠没有纠正。明衍看见,她端着饭盒回到石床上,打开了盖子,红烧肉的香气顿时在狭小的牢房里蔓延开来。
她没有看观察口,也没有看隔壁,只是拿起筷子,夹了几块肉,放在饭盒盖子上,推到通风口里。
“只能给你这么多。”
孟厌的手从通风口的栏杆伸过来,拿走了盖子。石墙那边传来咀嚼的声音,随后又传来他含含糊糊的声音:“真好吃。你那个朋友是食堂厨师吗?”
“不是。”
“那他是专门给你送饭的?待遇不错啊小幸棠。”
小幸棠。明衍又听见了这个称呼。
他站在观察口外,另一只手里拎着那条毯子。他看着幸棠低头吃饭的侧脸,她在想什么,明衍不知道,但他在那一瞬间想了很多。
他在想,为什么认识隔壁那个人不到一周就愿意分给他红烧肉,想她为什么听见小幸棠这三个字时不皱眉,想她为什么在自己面前一个字都不愿意多说,却愿意和隔壁那个人如此亲昵。
明衍的心底蔓延上来一种奇怪的情绪。
最终,他还是把毯子从观察口递进去,幸棠抬起头看,愣了一下。
“晚上冷,”明衍的声音还是温和的,“这条毯子是我备用的,洗过了,你用的时候别嫌旧。”
幸棠又走过去,接过了毯子。她的手指在毯子的毛面上摸了一下,很软。毯子的边角有一个用针线缝过的补丁,补丁的针脚歪歪扭扭的,看着不太专业。
“这个补丁,”幸棠摸着那个补丁,“你自己缝的吗?”
“……是的,破了就缝了一下。”明衍把手从观察口收回来,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幸棠把毯子叠好,转身放在枕头旁边:“谢谢。”
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幸棠把头转了过来,和明衍对视了一秒。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躲闪,也没有防备,像水一样平淡。
随后,明衍离开了。他的脚步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直到完全消失。
他一走,孟厌的声音就从通风口飘了过来,语调比刚才更黏了,还带着一丝玩味。
“他喜欢你。”
幸棠呛到了。
随后,幸棠把饭盒盖子上的汤汁倒回饭盒里,手没停:“别乱说,他只是人好。”
“你还挺迟钝。你知道他的眼神是什么样的吗?”
孟厌明明没看见,可他却知道二人对视了一眼。对此,幸棠已经不奇怪了。
“你知道他刚才在门口站了多久吗,就是牢房门口,他大概想好了一套说辞,结果进来发现你在和我聊天,那套说辞就全忘了。后半段都在想怎么把毯子给你比较自然。”
“怪不得你突然和我聊天。”
“这不重要,你现在活得比我还潇洒啊,我都有点嫉妒了。”
“……你无聊。”
幸棠把饭盒盖上,放在餐盘上,然后她回到石床上,翻一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我睡觉了。”
“这就睡了?”
幸棠没有再回答。她把吊坠攥在掌心里,捂热了。
第二天早上,观察口的挡板又被敲响了。这次,不是明衍,也不是那个额外送红烧肉的神秘人,是一个她没见过的年轻祓除家,手里拿着一个包裹。
“明衍让我转交的,他今天有任务来不了。”
说完,他就走了。幸棠拆开包裹,里面是一双新鞋,尺码偏小。鞋底很厚,比她现在脚上那双结实的多。鞋垫上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送你一双新鞋,我看你现在穿的那双开胶了。
幸棠面上一红。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鞋底几乎要掉了的旧鞋,沉默的换上了明衍送的新鞋。
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用铅笔写的。内容有些模糊,像是被擦过,但能勉强辨认出来。
“你头发长了一点,挺好看的。”
幸棠突然有点期待自己把头发留长是什么样子了。
通风口又被敲响了。
“这次送的鞋?”
“嗯。”
“真是个老实人,”孟厌打了个哈欠,“送鞋不如送拖鞋,舒服。”
“你没资格指责别人。”
“是是,真凶。我三天前就知道他会送这双鞋了,又不知道你的尺码,现在好了,小了吧,真是个闷葫芦。”
幸棠低头看着鞋尖,忽然问了一句:“你知道他叫什么吗?”
孟厌愣了一下。
“明,明什么来着?我有点忘了。”
幸棠觉得,孟厌不是不记得,是根本没记过。
“他叫明衍。明天的明,衍生的衍。”
“嗯,还行吧。”孟厌的回应来的很快,语调还是一贯的散漫,但幸棠却品出了一丝不在乎。估计明天再问他他又会说忘了。
随后,通风口的栏杆间伸出来一只手,孟厌摊开掌心,里面是一颗糖,草莓味的。
“喏,草莓味。”
“你哪来的糖和饼干?”
“你猜啊。”
幸棠接过糖,拆开包装纸,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瞬间在嘴里弥漫开来。
“那你还有多少糖。”
“不多了,省着点吃。过几天就是选拔大赛了,估摸着到那天就没了。”
“选拔大赛……那是什么?”
“后面再告诉你,大赛的时候我们会见面,让你看看我最引以为傲的脸,颜值这方面,输给我无需自卑。”
“不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