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棠被关进单人牢房的第二天,有人在她的餐盘里多放了一个菜。
不是明衍。明衍那天还没拿到探视许可,他还在程啸办公室门口软磨硬泡。也不会是姜初黎和程啸。
那是一只很小很小的手,从出餐口的缝隙里伸进来,把一个用油纸包着的饭团放在餐盘边上。
那只手缩回去得很快,快到幸棠只来得及看到一节细瘦的手腕和半截袖口。袖口的纹路是青蓝色的,和明衍袖口上的那个一模一样。
“谁?”幸棠警惕地开口。
没有人回答,脚步声已经哒哒哒的跑远了。
第三天,那只手又来了,这次是一块芝麻饼,用和昨天一样的油纸包着,放在一样的位置。幸棠这次没有问,他只是把芝麻饼拿起来,咬了一口,很甜。
第四天明衍探视之后,幸棠对着通风口说了一句:“有人在偷偷给我送吃的。”
孟厌的声音响起来:“你才告诉我?人家都已经给你送了好几天了。那个饭团、芝麻饼和鸡肉汤你都没有分给我,我记着呢。”
幸棠顿了顿:“你知道他是谁吗?”
“我当然知道,但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这个也不告诉你,”孟厌的声音带着笑意,“她每天都躲在走廊拐角等着你吃完,然后跑回去拿空盘子,你吃完了她会很开心,你剩了点她会很难过,她叫你’小棠‘,因为她觉得你太小了。”
“你知道的真多。”
孟厌把手从通风口伸过来,摊开掌心:“你的馒头没吃完吧?给我吧。”
幸棠把剩下的馒头放在他手上。她吃馒头是撕着吃的,所以谁也不会嫌弃谁。
孟厌收了回去,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你的馒头比我的好吃多了,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是那个人亲手做的。她的手艺比她哥强。”
“她哥?”
“嗯。她哥。”
幸棠沉默了一瞬,随后道:“我还是不认识。”
“没关系,你们明天就认识了。”
隔天,送完鞋后不久,观察口的挡板再次被敲响了。敲完之后不等里面回应便直接推开了挡板。一张小麦色的脸凑了上来。
准确来说,不是凑,是整个人踮着脚尖趴在门板上,下巴搁在观察口下沿,一双杏眼亮晶晶地盯着牢房里看。
“哈啰!你就是小棠吧?我叫明念!明天的明,想念的念!你的‘棠’是哪个棠呀?能告诉我吗?”
她说话的语速很快,每个句子的末尾都带着感叹号。但语速和姜初黎比起来,还是差了一点。幸棠从石床上坐起来,没有立刻走到观察口前。
幸棠不认识这个人,但她隐隐有种预感。
“你是……?”幸棠的语气带着疑惑,手下意识按在了石床边缘。
“我是明衍的妹妹!也是这几天给你送饭的人!”说到这里,明念又往前凑了凑,低声问,“怎么样,我给你带的小零食好吃吧?”
原来那个神秘人是她。幸棠心里涌上一股暖流,但同时也很奇怪,为什么二人素不相识,明念却对她这么好?
“嗯……嗯,好吃,谢谢你。”
“哎呀,客气什么呀,对了,我哥跟你提过我吗?没有?好吧他就这样,从来不跟别人说他有个妹妹,好像我很让他丢脸一样。我跟他一点都不像对不对?”
幸棠一时语塞。
明衍和她认识时间不长,不知道他有个妹妹再正常不过。眼前这个女孩穿着祓除家的黑蓝色制服,款式是女款,和明衍只有裙子和裤子之分,她的眉眼和明衍有三分相似,笑起来时模样和明衍相似极了。
“你,你有事吗?”
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幸棠都不会应付这种性格的人。
“有事!当然有事!”明念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放在出餐口,“给你带的桂花糕!今天早上我刚做的,你吃吃看,看看喜不喜欢,喜欢我再给你带!我给你加餐的事被我哥发现了,他让我别偷偷摸摸的,想交新朋友就交。我和我哥都觉得你不是诅咒家,你这么小一个看着就没有什么力量,对不对?等你解释清楚出来以后,我带你锻炼!”
明念说完,幸棠只觉得脑袋晕乎乎的。
半晌,幸棠才回复她:“前几天那些,也是你放的?”
“对呀!饭团,芝麻饼,鸡肉汤,都是我放的,也都是我做的!怎么样,我厨艺很好吧?你刚来的时候我也在场,我那个时候都惊呆了!我去问我哥,我哥就和我说了一点你的事,你会觉得不舒服吗?如果不舒服的话,我和你道歉!……”
幸棠在明念的碎碎念中站起来,她走到观察口前,把油纸包捡起来,打开。桂花糕被压得有些变形,边缘还碎了,但还能闻到很浓的桂花香。
她咬了一口,不太甜,但比她吃过的任何甜食都好吃。
“我的棠,是海棠的棠。”幸棠只记得明念的第一个问题。
“原来是这个棠,我还以为是糖果的糖,幸棠……真好听!你是改了名吗?我觉得幸棠比幸旭好听多了!”
闻言,幸棠的嘴角不自觉扬了起来。
“谢谢。不过,你为什么给我加餐?”
明念歪了歪头,像是不明白幸棠为什么会问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因为你太瘦了啊!我哥快担心死你了,他担心你吃不好睡不好,他这个人一担心起来就睡不着觉,睡不着觉就来找我说话,说来说去都是你。所以我就想,既然他这么担心,我就来帮帮他!”
幸棠把桂花糕放回油纸里,折好,放在枕头边。和那条毯子、那张纸条放在一起。
“你每天都躲在走廊那里看着我吃完,对吗。”
“你怎么知——”明念的表情从震惊到心虚,再从心虚到试图掩饰,“呃,难道是我哥告诉你的?我没让他发现呀。是不是初黎姐?她发现了对不对?她那天晾衣服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完了完了,她肯定会告诉程哥的,程哥肯定会骂我,说我不务正业,胳膊肘往外拐,他骂人可凶了,然后让我去补上周的训练笔记,我可写不来,写了没几个字就困了……”
她还在说,语速越来越快,话题越跳越远,从姜初黎晾衣服跳到训练笔记再跳到食堂明天有没有糖醋排骨。
幸棠只是默默听着,没有打断。
她靠在铁门旁,侧着头看着观察口里那张一直在说话的嘴。幸棠发现,明念说话的时候眼睫毛会一颤一颤的,像极了蝴蝶翅膀。
她想说谢谢,但这两个字今天已经说了太多次,所以她换了一句:“桂花糕很好吃。”
明念总算停下来了。她愣了一秒,随后喜笑颜开道:“真的?”
“真的。”
“那明天除了新的好吃的,我再给你带桂花糕!”明念从观察口跳下来,脚步声碎碎的,在走廊里跑远了。跑到一半又跑回来,对着幸棠补了一句,“选拔大赛加油!我和我哥都会在观众席上!我先走啦!不能在监狱里停留太久!”
随后她又跑了,没再回来。
“真是闹腾,那个明什么的本人这么闷,她妹妹倒挺跳脱。”
孟厌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无可奈何。
“……孟厌,选拔大赛是什么?”幸棠没接过孟厌的话茬。
“看来那个小话唠把你的话匣子撬开了不少。”
“……你说不说。”
“说说说。”
孟厌坐起来,背靠着石墙,把腿伸直:“祓除家选拔大赛,每三年一次,自由报名。赛制分三轮,第一轮是基础知识考核,封印术、祓除术、结界维持这些,所有你想象的到的基本知识,全部拉出来考一遍,第二轮是和自己的心魔打一遍,第三轮最麻烦,他们那些祓除家,要把我们这些被俘虏的诅咒家打一遍,你和我大概是最后上场的,至于原因嘛,当然是你和我很厉害啦。”
幸棠的手紧了紧,没有说话。
“怕了?”
“不怕。只是,他们高看我了。”
“你可是能听懂诅咒们的语言啊,这还不厉害吗?”
幸棠歪头。她确实不知道这个能力有什么厉害的地方。
“哎呀,到时候就知道啦!赛场见,小幸棠~”孟厌总是吊幸棠的胃口,不过,她并不讨厌。